火车“匡当，匡当”地进站时夜已经全黑了，火车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跑了上千里，像一辆老牛车喘著粗气拖着步子不容分说地进入了S城的站台。瞬间，长蛇一样的车身上就分几个口子“噗噗”吐出一拨拨黑压压的人群，人群开始移动，像一洼水缓缓流向出口。

　　小苏子提了个花花的行李袋，慌慌地朝人群隙缝的地方张望，一丝光、二丝光、千道光万道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将小苏子的眼神扎得直晃。数不清的霓虹灯霎时仿若千万条钢针，小苏子使劲地眨了眨眼睛，那些钢针有的串成一条光带，有的独立成点，它们飞奔著，移动着，闪烁著，像一群数不尽的萤火虫缠着一座高高的“石林”，那些“石林”又黑森森地矗立在他面前。小苏子仰著头望向那最高的一盏霓虹灯，他拿不准那是星星还是灯光。

　　工厂在S城高新科技园内，是S城精英荟集的硅谷，干净、整洁，文明得像一个模具。小苏子低头看了看簇新的蓝色工服，它僵硬却不失挺括，嘴角浮出了笑意。

　　复读一年后小苏子依然没考上大学。他爸蹲在门槛抽著自制的卷烟，小苏子坐在堂屋，只看见一缕缕淡淡的烟雾颤颤悠悠自他爸宽宽的肩头升起来。表哥的话还在屋里绕着：“小苏子，我们厂节后招人，你去吧。”干瘦的表哥穿着一套明显有些大的西服，理著村里少见的寸板头，皮鞋油亮。

　　小苏子又扭头朝周围打量了一圈，才发觉这儿的人都比表哥穿得好看，长得也好，说不出名堂的好，只觉得通体的舒服，放在科技园内就与环境融为了一体，辨不出谁是谁的鼻子眼儿。

　　厂子是生产传感器的，不大，流水线上就上百号人，楼上便是办公室，也不大，50号人左右。小苏子抬头打望了一下，表哥说得没错，男工是这儿的奇货，现在小苏子的身边就围了一圈的女工，花枝乱颤边检测边酸酸地与表哥开着玩笑：哎，胖妹说你人不行。表哥夸张地探过头来死盯着说话的人：不行，她胖妹是张大饼我就是根油条，来个煎饼果子，咋不行？几个姑娘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了。只有一边的王妹妹不笑，她紧抿著唇，依然专心地拿着电表测元件。王妹妹也是刚来厂里的。每天下班后表哥总能找到不同的姑娘一起去逛，可没有人找小苏子，倒是王妹妹缠了他几次，那次他们一块去吃街上的烧烤，王妹妹高兴得一跳一跳的：“你长得真像我家隔壁的黑哥。”她香香地咬着一串羊肉，眼睛一闪一闪的，像夏夜里的星星。

　　小苏子不太喜欢王妹妹，跟每次到厂房来检货的张小姐比起来，她像个刚从地里扒出来的地瓜，张小姐是温室棚里鲜红饱满还挂着水珠的西红柿。张小姐在楼上办公室的QC组，像白纸的脸上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她踢踏着高跟鞋挎著精致的小包下来检货，几个姑娘正与表哥说得欢，突然也就不说了，他们埋头工作，但那种不自在还是让小苏子嗅出来了。她走后几个女孩就开始照镜子，对了，是那种丑女孩见到美人后的浑身不自在。

　　小苏子每每见她们这样，心里就会生出一丝快意，他不喜欢这些姑娘们，就像他不喜欢村上那些见人就躲，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女孩。他看了她们20年，一如他妈煮了20年不变，千篇一律的饭菜。而S城的一切，都如一场春雨，在小苏子体内如蘑菇酝酿着一场生长，尽管食堂饭菜单调重复，工作单调重复。

　　这个下午没什么事，小苏子倚在窗边吸烟。现在他也学会了抽烟，偶尔还抽抽软包装的“红梅”，表哥给的。表哥今天意外地跟小苏子呆在了一起。因为姑娘们正围着两个新招来的实习工程师，张小姐不在，她们也不照镜子了，叽叽喳喳地问人家是哪里人，多大了。王妹妹依然坐在一边看着他们闹。一个女孩甚至问个子高的那个：“说说你喜欢怎样的女孩吧。”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着，女孩的眼波一收一放的，咬着唇，摸著马尾梢端。高个子男孩朝王妹妹的方向看了一眼：“可爱，温柔。”他又迅速将女孩的眼波接住，回了一个坏笑。

　　小苏子不明白她们怎么这么喜欢扎堆，像农村坝里的人，没事就聚在一起穷聊。他看了表哥一眼，他叼著烟斜了他们一眼。然后表哥吐出一个扁圆的烟圈：“晚上一块吃饭吧，李铁蛋请客。”

　　大排档昏黄的灯光下，李铁蛋瘦得很精神，穿一件休闲T-SHIRT、牛仔裤，白净的脸上一脸活络。小苏子就想他不该叫铁蛋。李铁蛋原来也是表哥一个厂的，后来厂里招业务员李铁蛋便活乞白赖地要报名，在厂里干了一年后被客户公司老板挖走，现在是销售经理，一个人坐在放了发财树及纯平电脑的屋里打打电话谈谈话，关键时刻才亲自出马。也许是那个晚上李铁蛋很高兴，也许是他不经喝，不一会儿就有了些醉意，醉了的人爱说胡话。他点着盘子嘻嘻地笑着：“苏起，你不知道我累呀，钱不好赚啊，哪一个大单不是拿钱砸出来的啊，还不能昂着头砸，有时候觉得自己真他妈窝囊。”小苏子才听出他说的是他们那儿的话，原来铁蛋与他是一个老家的。他悄悄将铁蛋的杯子拿开，铁蛋有些不高兴了：“我没醉，我陪客户时几个小时都喝下来了，这点酒……算个X，唉，真他妈的，这腰杆也就每年回去在我妈面前才挺得起来。”李铁蛋将余酒一饮而尽。

　　王妹妹最近成了厂里的焦点人物，因为高个的工程师说她像个水灵灵的大白萝卜一样漂亮。“王妹妹你是纯绿色食物啊，谁都想吃的。”他没遮没掩地说着，哈哈地笑着，让一群姑娘都听到了，气氛一下就怪了起来。上次那个女孩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是啊，现在S城就时兴吃纯绿色食物了，王妹妹你可要当心，我们这儿有人打你主意哦。”她不忘朝高个子挤挤眼。高个子便跟她说开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打情骂俏声引得厂房里回荡著一波波的如浪哄笑，浪潮撞到了小苏子心头，他偷偷打量了一眼王妹妹，她其实也没有地瓜那么胖，领口上一段玉白的脖颈在日光下发着光，她正在装箱，胖瘦适中的个子真的像根刚从地里拔出的白萝卜。

　　中午在公共饭堂吃饭时小苏子又遇到了张小姐，她正跟几个穿着漂亮的女孩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小苏子犹疑了一下甩甩头就端了饭菜走了过去：“这里可以坐吗？”他咬字拿腔地说。她们仍低头吃饭。他有些讪，还是坐下了。她们开始讨论晚上去吃哪家的菜，还说起哪个酒吧帅哥多，哪个会所可能钓到金龟婿。张小姐娇声娇气地埋怨起“资生堂”的化妆品不好用。小苏子咽下一口饭，转向张小姐，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资”字，张小姐却别过头冲她身边的女孩说：“还是SK-II的好用，但就是太贵了。”女孩嘿嘿地接口：“找个有钱的不就结了。”小苏子的“资生堂”就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了，他有些失望地大口扒著饭，哽得他凸眼缩脖的。她们很快就吃完了，端了托盘挺得像棵白杨树从小苏子眼前飘过去，胸前的两座山摇摇欲坠。

　　这天晚上王妹妹突然约小苏子出来。

　　模糊不清的人行道上，王妹妹像株柔弱的草，她转动着身子：“小苏子，你看我还缺什么？”小苏子点燃一根烟，王妹妹穿着那次他们一起从地摊上买的裙子，一转起来像朵盛开的大喇叭花：“你挺好的。”王妹妹停止了旋转，诡异地说：“今天她们说我要是胸部再大一点就更好了，就是穿抹布也比办公室那些女孩还要漂亮。所以，我打算去隆胸。”小苏子下意识地使劲眨眨眼睛：“什么？什么？要隆胸？”他张著嘴捏著烟有些反应不过来。“要几千块钱呢，我这半年才攒了2000多，王红说有家私人医院只要3000，你看，你是不是借给我一点。”女孩天性就爱漂亮这点，小苏子是能理解的。他特意拿眼瞟了瞟王妹妹的胸，白色的裙子下，它按兵不动，既没有拱起也没反光，他这才注意到王妹妹的胸是有些小，甚至完全可以忽略它们的存在。“说说嘛，这半年你存了多少钱了？”王妹妹蹦上来，一脸好奇。小苏子闭了眼睛，那次李铁蛋吃饭时，掏出手机讲电话时他就瞄准算计上了，半年内要存上那部手机的钱。可他也长了一张脸一张嘴，厂里加班累人，啤酒是要喝的；高新科技园内的地板那么干净，绿化那么漂亮，皮鞋也是要穿的。

　　那个晚上他们不欢而散，王妹妹说，你难道就不想我变得漂亮，让别人也嫉妒嫉妒？小苏子猛地有了一种冲动，想立刻将王妹妹搂在怀里，但王妹妹只给了他一个背影，就抽抽搭搭地跑回了宿舍。

　　第二天王妹妹请假了。王红她们嘀嘀咕咕地笑了一天，小苏子走过去，她们便笑得更厉害了。

　　第三天王妹妹的位置依然空着。小苏子看着那空出的一小段流水线，它在成排拥挤的人群中其实只占巴掌大一块地方。小苏子就想王妹妹可能真的隆胸去了，她隆了胸自然那个位置是坐不下了。

　　王妹妹是在第四天坐上那个位置的，她果然胖了不少，胸前那个地方别扭地挺著，像是在倔强地宣布着什么。她将在手趴在桌上就一动也不动，旁边的王红只好给她让了一点位置。小苏子的心软了一下，他走过去悄悄问王妹妹想不想吃烤肉串，王妹妹头也不抬：“我现在不能吃这些。”她费力地捏著一个传感器检测著。

　　随着胸前肿块一天天的消失，小苏子注意到王妹妹的笑容也在脸上由太阳花开成了玫瑰花。这天高个子工程师来下面测块板子。姑娘们就又过节似的笑开了，她们总有笑不完的事，每说一句话，她们便自己笑开了，然后高个子接一句她们又笑得炸开了锅，喝醉酒一样东倒西歪。只有王妹妹依然在一边专心工作。王妹妹总是那样，她似乎听不懂她们的笑话，但高个子还是注意到了：“王妹妹变得更漂亮了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慌乱。

　　厂里的生活渐渐枯燥如干牛筋，小苏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机械地装箱打包。他最盼望晚上下班，如果不加班，他们与科技园内大小公司的下班时间是一致的。他不像表哥那样喜欢与姑娘们结队横行霸道地穿越马路。他一个人双手插裤袋，不慌不乱地走在一群白衬衫黑西裤架着眼镜的男人或是打扮得体又不失活泼俏丽的女人中。绿化带中的花开得好，天也好，夕阳柔柔地罩了这片小区，平时在厂里不苟言笑的他这会甚至会趁人不备将一颗石子踢得飞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只是这天下午他突然有些难过。

　　脱下肥大工装的王妹妹穿着一件紧身的绿衣服，下身是一条纯白的鱼尾裙，紧身衣与鱼尾裙将她的线条勾勒得增一分显肥少一分欠丰。她提了个廉价的仿皮包站在路边小树边与一个男人说着话，仰著的脸像接受甘霖的嫩麦苗。小苏子揉揉眼睛。那个男人很面熟，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咕噜噜直响，那个男人竟然是高个子工程师。

　　夜已经深了，小苏子踩在自己抽过的一小堆烟蒂上，将那些包着纸皮的泡沫踩得面目狰狞，他踱了几步将一个将抽完的新烟蒂用力地扔出去。“呀！”一道白影在小苏子眼前闪了一下。“去哪儿了？”小苏子知道是王妹妹回来了。“你一直在等我，小苏子你有事吗？”王妹妹拧著眉头睁大眼睛。小苏子的气就上来了，她不知道他的心。“王妹妹你越来越漂亮了，在谈恋爱吧。”王妹妹不好意思地打了他一下，脸“腾”地红了：“哎呀，这个可别乱说。”“那个工程师很不错吧，你喜欢他什么呢？”小苏子闪了下身子躲开王妹妹的拍打。“没什么，就是吃吃饭送送花的。”“那我呢，你以前不是喜欢我吗？”小苏子被自己子弹一样蹦出的话吓了一跳。王妹妹抬起头，一脸惊愕：“以前……我……你没说也没送我花啊。”

　　小苏子以为子弹会打在铜墙铁壁上，却软软地打进了棉花堆。顿时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窝囊。高个子往厂房跑得更勤了，给王妹妹拿吃的、买随身听给她解闷，王红她们撇撇嘴酸溜溜地叽咕：“真是郎才女貌啊，他俩往人前这么一站，这厂里也没人配得上王妹妹了。”小苏子狠狠地摔著箱子，诧异她们怎么就认了。

　　近来表哥家那边开始催他回去把个人的事办了，表哥散给小苏子一根“红梅”：“我这次回去，就是有家的人了，还不知道回来不，你要照顾好自已呀。”表哥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两个黯淡的软行李包鼓鼓囊囊塞得像要绽开的饺子，小苏子知道那里面装着一堆半新不旧的衣服。

　　表哥走的那天他去送行，白天的火车站里挤满各色人等，开始与结束反反复复来来往往。表哥突然说：“对了，你有事可以找李铁蛋，毕竟我们还是同乡。”小苏子没想到这竟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表哥结婚后就决心在家乡贫瘠的土地上做一株庄稼，与小苏子断了音讯。

　　日子还是如干牛筋一般嚼著，无味又无奈，除了王妹妹每天的笑脸，没有任何新鲜的东西。但那不是给小苏子的笑脸。

　　当王妹妹穿上缤纷炫目的秋衣，像颗待收的红石榴时，小苏子终于决定离开厂子了。

　　李铁蛋让他做了手下的业务员。小苏子便提着一袋袋资料，光着头朝九晚九穿梭在S城高高低低的摩天楼挤成的一条条小街小巷上。若你这时恰好在某楼顶，一定可以看到干瘦的小苏子提着重重的资料与沉重的双腿，不时地问路，像一只走走停停的蚂蚁。S城四季都有灿烂的阳光，它们硬硬地射在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上，然后再折射到小苏子的身上眼里。他眯缝着眼，想着刚才走过的一家家公司，它们的玻璃门明晃晃地闪著光，那些长年亮着刺眼的日光灯，还有那些冷得让他趔趄的脸，他又紧眯了一下眼，然后慢慢睁开，街上轰隆隆地挤满了车，他向一边避了避，觉得这阳光毕竟还是温暖的。

　　S城其实是一块荒岛地，就怕遇上鲁滨逊式的开垦，所以S城里几乎人人都是鲁滨逊，他们甚至不需要星期五，也能种出自己的面包与牛奶。

　　小苏子在一年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天他正陪几个客户在火车站附近的酒楼吃饭，穿着雅戈尔的雪白衬衣配利郎的西裤，脸上也泛著李铁蛋那样活络的笑。他们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干净的落地窗外是S城美丽璀璨的夜景，也就是他两年前刚下火车时看见的那片夜景，无数的光带光点依然奔跑着，移动着，穿梭著，迷着他的眼。

　　饭吃得也好，这家店以海鲜出名。结账时小苏子突然想起王妹妹在那个模糊的夜晚向他借钱隆胸的事。他捏著轻飘飘的银行卡，一顿饭吃去了两块硅胶。他奇怪心里怎么涌上这个古怪的念头。他这一年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过王妹妹。他的嘴角向两边扯成一个弧度，眨了眨眼，怀疑那些情节的真实性，他觉得自己也有可爱的一面。

　　送完客人后他有些累，酒喝得有些多了。他看了看铺着大理石亮着奶白色路灯的人行道，忍不住想走走。人行道上有不少人，几个穿着劣质衣物的男女操着极不标准的普通话叽叽喳喳地欢快地说着些什么，身边不时擦过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男女，他们也浑然不觉。小苏子将闲着的左手插进裤袋，右手提着公文包，这时一个乞丐颤颤地摇著破铁碗走上来，他刚想不耐烦地挥手，旁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怪可怜的。他猛地转过头，灯光下一张白脸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圆圆的眼睛，丰厚的嘴唇，弯弯的刘海-----王妹妹。

　　酒吧里王妹妹明显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小苏子也不劝，任着她一次次地仰脖子。

　　深夜小苏子将王妹妹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在酒吧破碎迷乱的灯光里，王妹妹笑得像朵楚楚动人的小黄花。依然是那件绿衣裳，高高隆起的胸脯随着她的笑容不安分地晃着，似乎要挣脱出来了，小苏子就又想起在宿舍外等王妹妹的夜晚。他于是狠狠地喝了一口酒，眯眼笑着。

　　当小苏子迫不及待地解开王妹妹的文胸时，两只白馒头似的乳房“彭”的一下像因受热而发开了，它们饱满松软，但小苏子还是注意到了腋侧的两道伤痕。这时王妹妹扭了扭身子喃喃地说着：“赵海你怎么就不爱我了，我没变啊，我一定看多些书……充实头脑，啊……”小苏子仿佛又看见了王妹妹仰著脸像株麦苗的情景。他觉得浑身燥热难忍，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王妹妹的光身子在口兹口兹的日光灯下，晃着他的眼，他犹豫了一秒钟，想着自己以前怎么就从没起过摸它的念头。日光灯将床上的影子拉得有些变形。他看见那个变形的影子甩甩头，终于伸出那双日渐细白的手，使劲地搓揉两只白馒头，一块硬硬的东西突然咯著了他的手。那应该是硅胶，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