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我不想“退休”——第一代打工人扫描 有打工人向媒体投书：我不想在35岁“退休”。 对不少打工人来说，35岁的确是他们人生中的一道坎，一道关乎未来人生走向的坎。迈不过去，你可能会停下步子，徘徊不前；迈得过去，你很可能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找到一片新天地。不管你信不信，真真正正就是这么回事，而且确确实实就有这么严重。

　　但他们都身强体壮，精力充沛，他们不想在35岁的时候“退休”，给打拼的历程画上一个休止符。所以，面对“35岁现象”，他们不得不为自己的今天和明天呐喊！

　　他们是谁？他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第一批外出闯荡世界的打工人。

　　□策划 本刊编辑部 执行 黄 河海 燕

　　不经意地，我在广东已经混过10年了。10年来，我从来没有遭遇过今年这样艰苦卓绝的求职难。10年前顺风顺水，为什么10年后就不灵了呢？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年龄大了，已经35岁了。

　　——日记主人公吕磊的话 吕磊小档案：1968年出生于山东沂蒙山区，读过初中。16岁外出打工，先后在上海、广州、深圳等地打工，做过主管、保安、生产线职员等。现在深圳。 2003年2月5日 星期三

　　今天是我找工作的第一天。很多厂昨天就开工了，但招工的厂依然非常少。迪伟佳厂在招一批作业员，招工启事挂在门口。可能是新年刚过，打工的人潮还没涌过来吧，围在那里的人并不多。

　　早就听说迪伟佳这个厂不错，普通员工一进去就有千多块钱一个月。我把证件递进去，不久又被人事小姐给退了出来。我礼貌地问她怎么回事？她指著招工牌说：“你没看到我们要求中专文化，25岁以下吗？”我尴尬地收回自己的证件，不禁有些感慨：1991年我去应聘时，我只有20多岁，我的高中毕业证还算凤毛麟角，想不到10年后我已经超龄，毕业证也已形同一张废纸了！

　　2003年2月6日星期四

　　上午九点半钟来到瑞明电子厂见工。这是一个小厂，老板亲自面试。我应聘的是打螺丝，老板对我的技术基本满意。他拿过我的身份证去看时，忽然皱了一下眉头，我没往心里去。老板说你回去等通知吧。

　　出厂门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有点儿不踏实，就问后面出来的人，老板是不是也叫他们等候通知？那位年轻人说，没有啊，老板叫我明天来上班。我心里一沉，有点儿被愚弄的愤怒。我也顾不得多想，转身气冲冲回了写字楼。我有点儿失去理智地问老板：“为什么不录取我？”老板反问：“我不是叫你回去等消息吗？”我不依不饶地说：“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我是个衣食无著的打工仔，等不起！”老板把二郎腿跷到办公桌上，带点儿嘲弄地说：“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未被录取！”我不服气地问：“为什么？”老板不屑地瞟了我一眼：“因为你年龄太大了！”

　　我说你的招工广告上并没有限制年龄呀。他说他广告上是没有写出来，但他心里卡著一把衡量年龄的标尺。我还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我说我年龄是有点儿大了，但我做事并不比年轻的慢呀，不信可以叫他们进来跟我比试比试。老板对我扬扬手：“你还有完没完啊，究竟是我招工还是你招工 ？如果哪年你当老板了，你把全世界的老头儿半老头儿招进去我都没意见！”

　　“丢！”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一句，悻悻退了出去。

　　走在大街上，我第一次感到文凭之外的另一种危机 ——年龄危机。想当年，我初闯上海滩时，只有16岁，招工的表厂师傅摸着我的脑袋说：“这孩子挺机灵的，我收下了！”唉，看来那好年月再也回不来了！

　　2003年2月10日 星期一

　　今天，运通制品厂招一名清洁男工，年龄要求35岁以上。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去面试。晚上，我把这件事讲给表哥听，表嫂在一旁很不高兴地说：“你以为你还是10年前的你呀，挑肥拣瘦的！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有我们在这里，看你吃哪个的住哪个的！能找到工作，无论好歹先做下去嘛，总比呆着白吃白住的强！”

　　饭哽在喉咙里吃不下，放了碗出来。我心里在流泪。真是虎落平原被狗欺！不就吃了你几顿饭吗？大不了到时给你算房租、生活费不行？

　　初春的夜还有寒意。冷风一吹，我的头脑感觉清醒了些。是呀，表嫂也说得不错，好坏有个工作也比没强，我为什么不暂时做做呢？

　　我决定明天再去那个厂看看。

　　2003年2月11日星期二

　　我八点半以前赶到运通厂，发现那张招工的广告早已撕去了。我去问保安，保安说你现在才来呀？昨天广告贴出还没5分钟就招到了。我不禁感到有点好笑：你说你看不起那份工作吧，还真有人就等着它！

　　我去找张平，看他能否帮我想办法找到工作。张平是我在景福厂时认识的厂友，现在已是同亿厂的师傅了，月薪3000多元。人哪，真是很难说。张平跟我是同一批进厂的，由于他为人处世不够灵活，在我们部门不大受宠。而我那时由于跟师傅关系比较好，在厂里如鱼得水，混得比较滋润。半年后，张平转到同亿厂来做学徒工。临走时，张平叫我也跟他一起去。他说做学徒工虽然刚开始那一年半没什么钱，但技术学成却一辈子受用。我当时说：“我发神经呀，花一年半时间去学狗屁技术，学成之后岂不胡子都白了？谁会打一辈子工呢？”想不到当年混得挺滋润的我，如今胡子还没白就失业了。曾经苦苦修行的人皇天不负，已经在挣大钱了。

　　张平见是我找他，非常高兴，当即请我去川菜馆吃饭。吃喝间，我向张平提出了帮我找工作的事。张平有些为难地说：“别的事都好说，唯独这事儿……要是早些年，介绍你来当个学徒工还没问题，现在这么大一把岁数了，老板那一关如何过得了？”

　　我说：“实在不瞒老弟说，不要说进不去，即使进得去，这徒我也不敢学。你想想，我学徒去了，我老婆在家的化肥农药钱怎么办？我儿子的学费钱又怎么办？”张平说：“那倒也是。你老兄要是早听我的话，学一门技术，哪会有今日的麻烦！”我说：“我只是想，如果你们厂招杂工什么的，你就帮个忙把我弄进去。”张平叹息一声说：“一来我们厂很稳定，很少招杂工什么的，二来你这岁数也很难过关呀！”

　　于是这顿饭的后半截，我们两人吃得很别扭，再没什么话说。虽然我明知张平并非虚与委蛇之辈，但心里仍然很难过——我觉得这些年自己挺失败的。

　　分手时，张平用力握住我的手说：“需要钱花什么的回来找我！”我使劲点着头。在深圳这个地方，能承诺给你钱花的朋友，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2003年2月14日星期五

　　昨天晚上，表哥把我叫到门外，从口袋里掏出300元对我说：“兄弟，明天你自己去外面租间房吧，一个人住方便些。”这不是要扫地出门吗？这样也好，免得成天看表嫂那张马脸。

　　我对表哥说：“麻烦你和表嫂了，这些钱算我借你们的，到时我一定会还你们！”表哥说兄弟间这些事好说。

　　今天一大早，我就外出找房子。打电话联系，交房租和押金，然后，把简单的行李搬进“新房”，安顿下一身贱肉。虽然只是一间９平方米的小屋，毕竟也是个单独的空间。身处斗室，内心放松多了，本来想好好睡一觉，躺在铁架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回想起这几天找工的经历，心里就如滚油溜过，毛焦火辣。我已经走过不下30家厂，人家招男普工也无一例外地要求“18—25岁，高中以上文化”。

　　2003年2月16日星期日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使我的年龄变小？当我的目光落在办假证的小广告上时，主意顿时有了。我拨打了一个小广告上的call机，不久那人就复机过来。他告诉我，身份证、毕业证、未婚证三证一起办只需100元。我跟他东磨西蹭，最后以70元成交。就这样，我摇身一变成了1978年出生的人，比原来的我整整小了10岁。看着那套改小了年龄的证件，我得意地想：现代人真有办法，什么都可以做假，只差没有假不正经了。

　　2003年2月17日星期一

　　揣著昨天刚刚办来的全套假证，我挤进了辉煌电子厂的应聘队伍。当人事文员收去我的证件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假的毕竟是假的，心底里怎么也不踏实。谢天谢地，第一关总算过了，那小姐没有认出我的假证来，但愿第二第三关也能顺利通过就好了！

　　不想第二关还是出了问题：这个厂装备了机检证件系统，假证一过机报警系统就会自动鸣叫起来。人事主管讥笑我：“你要用假证骗人，也要去找个好骗的厂嘛，来我们这儿不是自找没趣？”我脸如火烧，拿起自己的假证抱头鼠窜。

　　出得厂来，我很想把自己这套假证扔进垃圾桶去，但想想还是舍不得。70块钱哪，差不多是我10天的生活费！

　　2003年2月22日 星期六

　　昨晚给妻子打电话时她告诉我，小孩已经上学一个星期了，学费还欠著。妻子的意思我明白：希望我早点儿寄钱回去。我只得实话告诉她，我还没有找到厂。妻子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只叮嘱我要保重身体。

　　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决定还是出去碰碰运气。

　　转了一个上午一无所获。我坐在路旁喝自己带出来的冷开水，一个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面前来：“后生仔，做不做工啊？”我忙站起来，问他做什么工。老头儿连比带划地告诉我，他家屋门前有一片竹子，供电部门嫌它们妨碍了线路，让他们家砍掉。他人老了没力气，想出钱找人来干。我大喜，当即跟他去了。

　　干了一个中午，手上打起了血泡，却挣到了50元钱。我很高兴，心想要是每天能挣到这么多钱就好了，大不了辛苦点儿。其实，辛苦我并不怕。这时，一个新的主意冒了出来：进什么厂，去找散工打，说不定更自在。

　　2003年2月23日星期日

　　我专门往那些正在打楼层板或正在挖土方的工地上转，去找那些小包工头面对面地谈，希望能找到我要做的短工。还好，我刚走到第二个工地，就找到了我需要的工作。小包工头一听我是来打散工的，当即客气地把我让到他的工棚里，问我要什么价钱。我说一天一夜100元，还要他包伙食。包工头说不贵不贵，关键是看你做事怎么样。这层楼共有500多个平方，楼板浇铸的任务非常艰巨，估计要连干80个小时。

　　2003年2月26日星期三

　　楼层浇铸终于做完了。太阳通红通红地升起来，我却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包工头对我很满意，他说我做事很卖力。在我的带动下，原来他估计要80小时才干得完的活儿只71小时就做完了。他说这不仅提高了效率，节约了成本，更重要的是在大老板面前抢了进度，老板要额外奖励他一笔钱。因此，他也将多算100元工钱给我。我被这意外的惊喜弄得受不了。我本以为小包工头会因为提前一小时完工而扣去那一个小时工钱，想不到竟然是这种结果！

　　怀揣400元血汗钱，我立即奔往邮局，把其中300元寄给家乡的妻子，然后，我在出租房里从早晨一直睡到黄昏，然后起床去地摊上吃了碗米粉，继续沉沉睡去。

　　2003年3月1日星期六

　　今天开始来这个工地挖土方，9元钱1方。太阳很大，天气很热，汗水不停糊了眼睛。到中午一点钟左右，我已经挖了6方多，刚想坐下歇口气，忽然就起了一阵狂风。我心里祈祷：“可千万别下雨呀，不然我就白费力气了！”但我的心还没落下去，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下来了。看着山水在我挖出的坑里汇成潭，周围的土不停地垮下去，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唉，白干了！

　　深圳这鬼天气，春天下起雨来也像夏天一样狂暴。

　　2003年3月3日 星期一

　　雨已经时大时小下了三天。有人说，耐心等吧，深圳的梅雨季节来了。我说，见鬼吧，三月哪里来什么梅雨季节！尽管说是这样说，心里却充满焦急。像我这样做短工的，最怕的就是天气不好或长时间找不到活儿干。

　　无聊中，我又想到一条赚钱的路：办假证。既然别人可以用这种方式赚我的钱，我又何尝不可以用这种方式赚别人的钱呢？我又call了那个为我办假证的人，问可不可以给他做业务员？那人说可以呀，你过来跟我谈吧。

　　于是，我们像地下党一样在天桥下接上了头。那人说：“你可以有两种方式跟我们合作：一种是自己拉单，我给你一个底价，你自己赚多少算多少；另一种是你去帮我们发卡片，20块钱一天。当然，你要非常努力，我们有人暗中监督的！”我想了一会儿，觉得发卡片风险小些，就说去发卡。

　　我从那人手里接过他们事先印好的名片，一共两盒。这些名片上一律印着XX证件集团，联系人都是化名。我在桥底、车站等人流多的地带来回兜转，见人就撒，直到黄昏时才把这两盒名片发完。按照事前的约定，我打call机给老板交差。20分钟后，老板出现在我们接头的桥底。他一边把新的任务交给我，一边递给我20元钱，还夸奖我：“你干得不错。”

　　我说也没什么，拿人钱财就要替人办事。

　　2003年3月7日 星期五

　　中午，我正在派发手里的名片时，肩膀被一双大手从后面抓住了。我大惊，刚想挣脱逃跑，那人却开口说话了：“想不到你竟然沦落到这等地步了！”

　　我一听声音有点儿熟，赶紧回过头去，原来竟是我打混凝土浇铸时认识的那位小包工头！我定定神，脸红脖子粗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为了生计嘛！”他拉着我的手说：“别说那些无聊的话了，我正到处找你呢，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找我？”他说：“是呀，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工地非常需要一位像你这样既能做事又负责任的管工，可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这个世界上的事真是太奇妙了！我问：“您请我做管工，准备给我开多少钱一个月的工资？”

　　他问我1000块钱一个月如何？我还有什么话说呢？当即答应下来。

　　就这样，费尽千难万难，才终于有了这么一个饭碗！

　　

　　社会学家评说“35岁现象” ■所谓的“35岁现象”，有部分原因是用人单位造成的。如果一个城市的招聘广告大部分都有年龄限制，那么就会慢慢影响到这一年龄的人对自己的看法。比如说一个人过35岁，总是接触到对自己排斥的招聘信息，这个人就容易有心理恐慌，比如说害怕被老板解雇，担心被社会淘汰，这种对年龄的恐慌，被称为35岁现象。因此，有关人士认为，应该限制用人单位发布带有“年龄底线”的招聘广告。

　　■当今通行的“国际标准”，世界各国都把“青年”的年限界定为不超过45岁。而35岁距离“青年”的最高年限还差10年呢，怎么可以把“35岁以下”用作招工“硬件”？根据某些人对“年轻化”的标准不断“升级”的趋势，说不定明天又会把招工标准定在30岁甚至25岁以下。若如此，今天的年轻者，值得“骄傲”的时间其实没有多少年，很快就会成为“失意者”和“失败者”。

　　■在美国，求职时对于任何年龄、性别和种族上的歧视对待都是不允许的。若受到这样的歧视对待，求职者有权起诉企业。就算是因为生育，企业也不得以此为由解雇员工。至少应该保持一定的经济待遇直至法定的生育假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