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关里到关外，寻找一个人，这个人与我和我的儿子至关重要。我像一只疲惫的狼，在乡村和城市间寻找著猎物。可我辗转几个地方，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我在车站附近漫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想把这个城市的一点印象装进我的脑海里，况且，离开车还有三个多小时。

　　走进一条胡同，看见胡同尽处挂着个招牌，白底红字，隐约是个“茶”字。走近，看清的确是个茶馆。

　　我在门外站立一阵，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很简陋，光线也暗。墙面是水泥抹的，没有刷涂料，黑糊糊的；八只茶桌分两排，长方形，露着白木茬子，桌面蒙着黄底红格的地板革，用按钉钉住边角；椅子都是双人椅，钢管骨架，椅面和靠背包着黑色的人造革，背面写有白色的号码。这一定是哪个单位的会议室淘汰下来的。

　　正是饭时，茶馆里没有客人。靠门的一角是茶炉，镀锌铁皮的，有一人高，烟筒探出窗外。一个老头在茶炉前拨弄著炉火，水已经开了，冒着白气，霍霍地响着。里面，一个女人撅著屁股洗头发，乌黑的头发瀑布般流泻在水盆里，她的头发很长，是该梳大辫子或是披肩发的那种。女人穿着墨绿色的羊绒衫，背冲着我，袖口撸到肘上。从她裸露著的手臂，脖颈和纤细的腰身看，她还年轻。

　　俩人都不理我。我在里面的一个角落坐下。老头添了煤，转身面对我，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皱纹里夹着煤屑。老头搓搓手，面无表情地问我：“喝茶？”我想说，废话，不喝茶上你这儿干什么。

　　只有红茶，两元一壶，续水不要钱。便宜。要喝别的茶，自己带，茶资不减。我喝不惯红茶，又不想上外面去买，入乡随俗吧。

　　这是我第一次到茶馆。我的家乡有酒馆饭馆，现在还有咖啡厅，却没有茶馆。在我的印象中，有两个茶馆，一个是老舍先生的话剧《茶馆》中的裕泰茶馆，一个是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滨》中的春来茶馆。裕泰茶馆是旧中国社会的缩影，阿庆嫂开的春来茶馆是共产党新四军的联络点。这里是什么呢？

　　女人洗好了头发，披散著，给我沏茶，我吸到一股好闻的洗发香波的味儿，这种香味我很熟悉，我妻子也常用这种香波，可我忘记了是什么牌子。她大约三十几岁，大眼睛，脸色白皙泛红，身材苗条。我忽然觉得，她什么地方像我的妻子，哪儿像，我又说不清楚。

　　女人勾我一眼，问：“大哥不是本地的吧。”

　　我说：“嗯哪！”这是我这几天学的当地话。

　　女人笑了，嘴唇轻轻一抿，眼睛又向我一勾，说：“大哥挺逗。”我发现她笑的时候和我妻子很像，有些野。

　　天渐渐地暗了，又来了两个客人，是俩老头，都穿着黑色棉大衣。女人没动，甚至没看他们一眼。俩老头将棉大衣脱了，挂在墙上。看来他们是熟客，生客除非有人指点，或是贴著墙用手摸，否则是不会发现墙上有钉子的。茶馆老头给他们沏茶，说：“今天晚了？”

　　一个老头说：“去开资了。”

　　另一个老头说：“头晌去了，让过午去。”

　　茶馆老头问：“开了？”

　　俩老头摇头。

　　一个老头说：“干了一辈子，没想到会是这样。”

　　另一个老头对茶馆老头说：“年轻那会儿，你总是羡慕我俩，可现在，我们不如你了。”

　　茶馆老头说：“你们是国营啊！”

　　俩老头低头喝茶，茶馆老头也不说话。

　　外面的天擦黑了，茶馆里更暗了。茶馆老头的手在身后一划拉，灯亮了。是白炽灯，灯泡上浮一层黑灰。

　　“光当”一声门响，吓我一跳，进来的是个青年，黑皮衣黑皮裤，冲女人说：“沏壶茶。”扭身走了。

　　女人离我不远坐着，用梳子梳她的长发。我问：“你朋友？”

　　女人嘴一撇：“跟他啥朋友，臭卖梨的。挣几个钱，把媳妇踹了。”

　　我啜了口茶，停了一会儿，问：“你们这儿，是男人踹女人多呢，还是女人踹男人多？”

　　女人朝我笑，她的笑我有些看不明白，是嘲讽？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

　　女人仍笑，问我：“你被踹了？”

　　沉吟一下，我说：“差不多吧。她说到这儿进批牛羊肉，快三个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女人问：“她是和男人走的？”

　　我点头，说：“是。”

　　女人说：“你怎么不拦她？”

　　我说：“这不是拦的事，我不会赚钱，不好阻止她赚钱，我们得生活啊。”

　　女人低头，用白嫩的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画了一阵，抬头看着我说：“你不用出来找她，也不该找她，犯不上。”

　　我说：“她要不说是做买卖，我不会找她的，我怕她是被人劫了财又劫了命。我们毕竟是夫妻啊！”

　　女人又用手指在桌上画，看上去,好像是个帽子的形状。女人自言自语说：“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头上顶点绿。”

　　她的话我还是听到了，我不想接她的话。我工作的工厂倒闭了，我要技术没技术，要力气没力气，在家呆了几个月，坐吃山空，妻子给我联系个打更的活，上一天一夜，歇一天一夜。我有了收入，也有了空闲，学会了麻将，并且上了瘾。我打麻将入不敷出，工资几乎拿不回家来。妻子劝我说，别再打了。我向她保证，坚决不打了。妻子说，你要是打麻将，我也出去打，咱们谁也别管这个家了。

　　我下决心不再打麻将，发誓说再打麻将就把我的手指剁掉。可我管不住自己，听到麻将牌响，我就心痒；谁喊我打麻将我就心动。终于有一天，我在当班时出去打麻将，厂里发生了盗窃案，我被辞退了。

　　妻子走得匆匆忙忙，说是到关外进货，说她再不走，我会把她也输给别人的。我问她啥时回来，她说，说不好，你要是不把麻将戒了，我永远不回了。

　　麻将害人啊！三个月来，我没沾过一次麻将。麻友们都知道妻子走的事，也不来找我了，可妻子没有回来，也没有往回发过一次货，也许她走那天就没打算回来。其实，我就是不打麻将，妻子也会离我而去的，她不只一次说过，她嫁错人了，或是说就不该嫁人。她和一个副局长的关系说不明白，我打更的活就是通过副局长给找的。副局长退休了，说他在关外有很多朋友，妻子就和那老头子去了关外。我想，妻子可以抛弃我，她不该抛弃儿子，她怎么那么狠心啊！我的儿子比他爸爸强，各科成绩都优秀，还是少先队的大队长。他想妈妈。

　　这时，刚出去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进来了，像是喝醉了酒。他提着个塑料方便袋，透过方便袋，清楚地看出里面是烧鸡。

　　女人眉开眼笑地迎上去，坐在青年对面，给青年斟上茶。

　　青年就茶水吃鸡。他拽下一只鸡腿，递向女人说：“吃吧。”

　　女人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下，说：“现在不饿 ，你放着吧，我饿了再吃。”

　　青年将鸡腿放回塑料袋里，嘴里嚼着肉。青年说：“我吃鸡只吃翅膀和鸡爪，别的全扔掉。”

　　女人拉着长音说：“大款嘛！”

　　青年嘿嘿笑：“不敢，小打小闹。”

　　女人在青年手上拍一下：“我不管你借钱啊。”

　　青年怪笑一声：“你还用管我借钱啊。”

　　女人说：“你卖货没少砸称吧？”

　　青年咧下嘴，像是咬在骨头上了。他把什么吐在桌上，说：“都是过路客，不砸白不砸。”

　　女人：“快收摊了吧？”

　　青年：“这趟车走了就收。”

　　女人：“晚上干啥？”

　　青年：“还没想好。”

　　女人：“打麻将？”

　　青年：“这几天手气不好，老输。”

　　女人笑：“那正好赢你点。”

　　青年：“今天不玩。”

　　女人：“一个人呆着有啥意思。”

　　青年朝女人挤下眼睛，小声说：“那你陪我？”

　　女人在青年胳膊上拧一下：“想得美。”

　　茶馆老头和两个喝茶老头，坐在另一边，谁都不说话。

　　青年吃了鸡翅膀和鸡爪，将方便袋向前推一下，问女人：“不饿？”

　　女人说：“不饿，饿了再吃。”

　　青年掏出两元钱，摆在桌上，拎起方便袋走了。出去时，他的脚步很平稳，也很轻快。

　　青年刚出门，女人骂道：“显鸡巴大方。”

　　女人在我身边打扮自己，描眉，搽粉，涂口红。我旁边有一面镜子，她照镜子时，头不停变动着位置，身子也跟着转来转去，不时在我身上蹭一下。我朝里挪挪，她也跟过来，就索性不动了。我穿得厚著哪！

　　女人打扮好了，魔术般不知从哪儿拽出件裘皮大衣，穿上。大衣是水獭皮的，黄色，闪著亮光。

　　那边，茶馆老头说话了：“又上哪去?”老头的声音苍老而威严。

　　女人说：“我去去就回。”

　　茶馆老头说：“你要是找刚才那小子，就别回来了。”

　　女人说：“他倒是有那意思，看他那德行！”急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大哥，再来呀。”

　　我朝她点点头。心里说：我还能来吗？

　　一个老头对茶馆老头说：“天都黑了，你姑娘还出去？”

　　茶馆老头叹口气，说：“放着好日子不过，作吧。”

　　另一老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咋了，说离就离，玩那！”

　　我喝出红茶的滋味来了，刚喝时，觉得苦，涩，现在我喝出香味来了。这种香味我说不明白，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吧，绿茶是少女，花茶是少妇，红茶就是男子汉。可我不能再喝，检票时间快到了。我起身，付了茶资，对茶馆老头说：“老伯，你的茶好啊！”

　　出了茶馆，天已黑尽，我喘了几口长气，感觉此地晚上的空气比白天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