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间话本 脚夫李长根

发布时间: 2026-09-20 19: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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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长根赶路赶得通身是汗。 初春的一个凌晨,三点多钟的光景。脚夫李长根来到城里西关桥头,用随身带的毛巾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珠,将板车放倒,一蹲身坐在车把上。这里是拉货的好地方,靠近火车站,客流量特别大,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拉七八十块钱。李长根的家在城西北的苇子园,二十多里地远。起先李长根不是拉脚的,他以前在村子里跟人家干泥瓦匠,垒砖砌墙做得不怎么好,工头说:“长根,你换个活计吧,你不适合干这苦差事。”长根就退出来了。二十七八的长根家里日子过得很拮据,父亲一直卧病在床,母亲虽然说身子骨很健朗,但也只能做做田地里的活儿,村里头大多数都建起了小楼房,他家依然还是三间土木结构的草屋,有人给他说对像,那女的说:“就说不要财礼,那房子总得换一换吧。”长根给他娘说:“光靠种地不能盖起房子来。”娘说:“长根,你也不小了,你说你能干啥?”长根嘟囔著嘴,说不出话来。娘说:“你上年出去打工,一整年十二个月带回百十块钱,够啥用的。”长根直叹气,娘也跟着叹气。娘说:“我想喂几头猪,等攒了钱给你娶媳妇。好的咱娶不起,条件差的也行,只要人可靠、老实就行。”长根说:“嗯。”说着说着就都流泪。长根说:“有人跟我说,说是有一个女的,有我这么大年纪,带一个小女孩儿。”娘说:“你是说寡妇?”长根说:“我说回家听听我娘的意见。我还没有跟他回话呢。”娘说:“就是说你愿意了?”长根说:“咋样不是一辈子。”娘说:“只要你愿意我就同意。人咋样?”长根说:“人挺厚道的。”娘说:“她男人是咋死的?”长根说:“病死的吧。”娘停了好半天,才说:“你怨你爹娘没有本事儿,家里富足点儿也不能……”最后长根说:“娘,我想出去拉板车,听老骚叔说一天下来也不少钱。”娘说:“那也行,家里现成的板车,收拾收拾。”这样,长根就开始跟老骚叔出来拉板车了。一开始,老骚叔还带着他,客户拉东西都拣年轻的用,拉得快又多,渐渐老骚叔的活儿就少了,光看长根忙前忙后。他有些持不住劲,说:“长根,我们还是分开吧,各拉各的。”长根现在路子已经摸熟,也不需要老骚叔说这说那,就答道:“行。”今天,他就比老骚叔早起一个多小时,现在老骚叔恐怕还在家里吃些红芋稀饭,还没有上路哪。

  长根坐在车把上,眼瞅著车站广场,第一班到站的列车差不多快要来了。他转脸看看车站的大钟,快要指到三点半了,三点半一到,凌晨第一班到站的列车就要鸣著笛,喷着气昂昂地通知他说有活儿了。几十辆平板车争先恐后就一起涌上前去抢生意。“用我的车吧。”“您到哪儿?”“我帮您拎行李!”长根很少那样做,以前他学人家那样去抢生意的时候,几个活计围住他,揍得他鼻青脸肿。他不敢那样做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等,总有一些旅客专找他那样面相实诚的脚夫:“师傅,到城隍庙去!”他就一跃而起:“好的,好的。”他把行李往车子上一放说:“要不,您也上去?”人家也总是说:“不了不了,活动活动腿脚。”他在心里看不起那些欺行霸市的人。现在第一班列车终于来了。

  长根站起来,将车子往出站口靠靠。其他的脚夫早就挤在那里了。门开了,旅客陆续出来,有的就近搭了车子。长根眼看着旅客走完了,也没有人来问他。他伸头往四处看看,几乎没有什么人要用车了,正在懊悔,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他的车子旁边。一个人从车里问他:“师傅,到坝上去不去?”长根不假思索地说:“去去!”那人问他:“多少钱?”长根说:“您随便给。”从城里到坝上将近四十里路,是一段坎坷山道,只有平板车能进去,机动车就不要提起。一般情况下运费都是一百块钱。长根说随便给,是因为这价格是人所共知的,高低都不会离了谱。那人说:“那好,以最快速度送到,先给你五十,余下的到地点再给你,你先头里去,我随后就到。”说着下车从后备箱里拖出两大铁皮箱满满腾腾的东西。长根急忙上前帮助他,沉甸甸的不轻。

  长根下了马路,拐上了往坝上去的碎石小道,他的鞋底薄,尖利的石棱硌得脚疼,他不时地倒腾着脚,羊肠小道仅供一辆平板车行走,一不小心就会歪斜到两旁的水沟里去。这时候四下里乌黑一片,只能看见微微发白的路面。其实长根是个胆小的人,在这四周阒寂,黑森森的时候,他不禁有些害怕,鬼怪精灵倒还在其次,万一碰到剪径的小人怎么办?他可赔不起所带的财物!这是什么东西呢?长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他停住步伐,他想摸摸他拉的是什么东西。长根慢慢将车子放好,伸手摸摸那两箱东西。他吓了一跳,湿漉漉的一缕毛发从箱缝里露出来,他手上黏糊糊的,伸到鼻子跟前嗅嗅,一股子血腥气直冲上来。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人?”长根浑身抖个不住。他一下子跳开几步远。长根两个月以前,也是在夜晚,两个妇女要他把一个大包袱送到几十里外的关帝庙,结果到了地点竟找不到人要,他只好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死去的婴儿。长根现在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害怕如果这一次不是小孩子,是个大人,是个被肢解的大人怎么办?他努力想把那旅客记起来,可是,当时黑骏骏的,那人的脸模糊不清,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他给的五十元钱,钱被他的体温捂得暖呼呼的。长根站在黑暗里不知怎么才好。他想了两个可能。一个就是尸体,人家想利用他将尸体抛掉,再一个就是动物肉,猪肉,牛肉什么的。他哆嗦着想走近车子,这时候他听见从后面走来几个人,听他们话音好像是赶早集的。等走到近前,其中有人说:“啊,我说是谁哪?是你,送货去呀?”“对。”长根答应着,原来是他认识的一个熟人。他们走过去了。长根想:“走吧,往前走走再说。”他弯腰拾起车把,拉着往前走去。

  他还不能耽误人家的事儿,他想。要是人家真的买了肉是办喜事儿或丧事儿怎么办?误了人家的事儿,到地点不把你揍扁才怪呢。就是真的是个尸体也得拉到地点再说。怎么说呢?刚才自己又被熟人发现在这条路上送货,要是就地将东西扔在这儿,那公安局查出来,不还是他长根的事儿?长根这样想着,不由得心里恐慌。路上的行人多起来了,他想,反正他只是送货,是什么货他也不知道,管他哩!公安局也没有甚可怕的。那次在火车站被人家打的时候,不是公安局的人将他及时送到医院,说不定他这儿还在家里呆着不能动了呢。一个长脸的公安把他搂在怀里,一边还叫着他:“师傅师傅,醒醒!”其实他都一直醒着呢,他是装死,老骚叔说:“在城里要是有人打你,你就躺地上一动不要动。”老骚叔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不知道!长脸公安把他送到医院,还给他付了医药费,问他:“家里有人没有?”他说:“我娘七十八了。”长脸公安没有吱声,以后都是他守在病床前,给他端茶送水的。最后还是他用警车将他送到家的,他说:“放心吧,那几个家伙现在老实了。”长根这样想着,不由地加大了步子。

  过了一道沟坎儿,长根心里面像长了草,乱糟糟的。里面到底是什么呢?他减慢脚步,他想仔细看看那缕毛发是人的还是生灵的。可是夜色依然是乌黑黑的,他不抽烟卷儿,身上一般不带火柴什么的。长根把手伸过去,铁皮箱子硬邦邦的上著锁,那缕毛发禁不住路况的险恶,早颠簸到箱子里去了。长根弯腰拾起车把手,背上绳襻儿,他要尽力爬一个高坡。

  这条路的右前方是一个村庄,离这条路有三里路的样子。长根看着它,放慢步子,沉思了一下,就将车子拉离了方向,直奔那村子去了。长根到村头的时候,天空还是漆黑一片,这村子里东头第二家门口有一棵大树,他把车子放在树底下,静一静神,有些犹豫地走到门边,他伸手在门环上扣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扣了一下门环,里面这才有个女人的问话声:“谁呀?”长根压低嗓门说:“我。”里面又问:“你是谁?”长根略微提高声音说:“我。”这时候,里面踢踢踏踏有人出来开门。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露出来了:“是你,长根!快进来!”那女人一把将他拽进屋里去了。女人说:“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了?”长根说:“这段时间活多。”女人说:“活多你就不想我了?”长根说:“咋不想?想哩。”女人说:“小莉这两天整天嘴里念叨著李叔咋不来了?李叔咋不来了?”长根说:“我来看看小莉。”他凑到床边,用手摸摸一个小女孩的脸,笑了一下:“丽丽,不是我不想来,你没听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话?”女人说:“怕啥呀!我三年服孝快满了。婆婆说让我找个好人家嫁去吧。”长根说:“老妈妈多开通!”女人说:“她知道你,运生活着的时候,你经常来玩,我一给她说,她就说,知道知道,运生的同学。”长根说:“在学校里,要是你和我趴一位子,你不就和我结婚了?”女人笑笑:“还说那些有什么用。”长根看着女人的脸。女人说:“没以前好看了吧?”长根说:“一样好看。”女人说:“你不嫌我?”长根说:“不嫌。”他上前紧紧搂住女人,女人呻唤了一声,也将他抱住。长根说:“我家里穷。”女人说:“日子不都是人过的?”女人又说:“天还早著哪,上床上歇一会儿吧。”长根说:“丽丽,我这次找你是有一件事儿。”女人说:“啥事儿?”长根正要说话,小女孩儿忽然翻了个身,说着呓语:“妈妈。”长根慌忙推开女人。

  这时候黑暗将窗户上他们的剪影影出来,长根的弓著头神秘地叙说,他的手一下一下在半空中指点,能看得见女人的嘴巴张开了老半天,她不时发出被障碍物木窗过滤了的惊愕声,长根皮影一样的手臂压在女人的肩上,却听到的是女人坚决的回应:“快去吧!”

  屋外雄鸡啼起第一声叫鸣,于是,这儿那儿接二连三地响起一片。清亮的星光眨着眼睛,天边隐约闪现黎明的曙光。长根走出门来,女人跟着说:“外面冷,把这件毛衣穿上吧。”长根推辞说:“不用,我习惯了。”女人说:“我给你织的,两个星期才织好。穿上吧。”长根嘿嘿笑着,将外面的褂子脱下,穿上了毛衣。他说:“记住,现在就去,到公安局天就大亮了。”女人说:“我知道。”

  天亮了,长根赶路赶得通身是汗,铁皮柜子被石子路颠得匡当匡当响。他觉得脚上至少磨了两个泡,疼得钻心。他回头看看夹在铁皮缝里的毛发果然给颠到柜子里去了,边缝上的血迹都已凝固。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没有什么怯意了,只想早一些将这东西送到坝上,最主要的他希望有人在那里接应,而不是别的其他什么意外变故。他抬眼看看,他想:“再翻过前面一道土坡就是坝上了。”就在他弯腰用力的时候,前面咋咋呼呼走来一群人。一个胖子说:“怎么这时才到?”长根停住说:“是你们的货吗?”胖子说:“不是我的是你的?”长根看模样,影影绰绰是那个客户,但是听声音就是他。长根说:“赶得不慢,路太孬。”有人说:“妈的,你可耽误事儿?”长根说:“我没有停啊。”那人说:“我们这边新娘子等著出嫁要用菜,就差这一猪一羊了,你他妈是吃屎人啊!”那人上来就要打长根,胖子说:“算了算了。师傅你回吧!”长根愣了一下:“大哥,就给五十啊?”胖子说:“给你五十就不少了,你想要五百啊?”长根说:“大哥,行情都是一百块钱。半夜就来了……”胖子说:“你狗日的误我的事儿还没有揍你哪?”跟着就有人出来踹了长根两脚,长根坐在地上,用衣袖擦脸上的汗。那一群人抬着箱子骂骂咧咧走了。长根坐在地上没有起来,他听见土坡那边新嫁娘的唢呐声,他听见新嫁娘的三眼铳扑通扑通声,他好像听见新嫁娘的咯咯嬉笑声。他站起来,屁股蛋子上带起一阵尘土,他用手扑扑,他两手端起车把,他想:“这次才四十多里路,怎么这样累啊?”

  长根要加快脚步了,因为他要去追丽丽,说不定还能在半道上将她截住,给她说:“不要去了,人家是买肉嫁新娘子的。”嗯,不过呢,即使截不住丽丽也没有啥,公安局嘛,他最熟悉,找长脸公安说明一下就行了,要是他狠狠批评一回也没有啥,因为他觉得他和他最熟。自从那回长脸送他回家以后,村里的乡亲一遇到难事儿都找他说:“长根,去问问公安。”“对,让他帮帮忙。”可是长根一次也没有去找长脸公安,他觉得麻烦人家多不好呀。

  前面又到丽丽家了,长根想起了小莉,他一想起小莉的笑盈盈的脸蛋儿,喊他叔叔的样子,他就情不自禁地想抱抱她。嗯,到前面店里给小莉买点儿零嘴儿,今天有钱了,一张簇新的五十元大票子。他想,用不了多久,小莉就要喊他爸爸了。他包好东西,将钱递给人家,人家朝天看了看说:“不行,这是假钱!”他说:“不对吧,真的!”人家说:“快把东西拿回来,不然我报警了。”长根慌忙将包里的东西还给人家,他自言自语说:“怎么可能呢?”

  长根站在碎石路上,看着这小路曲里拐弯,七绕八绕的。“丽丽现在在哪儿呀?”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