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家 离婚

发布时间: 2026-09-16 19: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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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怎么是一个“离”字了得呀!一 妇联主任俞翠翠和丈夫闹离婚的事,已经纸里包不住火了。

  说起离婚,早些年,还是挺稀罕的,让听者嗔目结舌。如今,离婚也像一种时尚,一浪高过一浪。眼看着朋友离了,同事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听说也离了,已经很少有人为此感叹,唏嘘。婚姻自由意味着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妇女早就翻身了,成了“半边天”,谁还少不了谁?倒是离婚的原因,现如今越来越五花八门,甚至离奇。前段时间,听说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离婚是要和公公结婚,公公已经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务农,俩人相差三十多岁,人家都说女子脑子出问题。她横著脸孔说她愿意,千金难买愿意。后来一查,原来是公公村里要征地拆迁,女子是想借机转户口。

  但俞翠翠离婚,还是着实让周围的人吃一惊,在吃惊的同时必然引来一番议论,这种议论以最快的速度传开去,一时间成为新闻。俞翠翠是县里的红人,三十二岁就当妇联主任,连续三年被评为省里的“三八”红旗手,人长得端庄大方,打扮既稳重又得体,很符合她的身份。俞翠翠的老公,要不是因为离婚,许多人都不知道本县还有这么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这个男人在农业银行工作,原来还是科长,后来中层要竞岗,他对领导说,让我到台上去瞎吹,我干脆不当了。于是,重又成为一般办事员。好在行长和他很有些交情,把他安排在办公室里,即清闲又舒服,整日里报纸看看,评论一番时事新闻,既无理想更无大志。别人和他开玩笑说:

  “王振玉,你老婆找得好,半壁江山好靠,靠着又温暖又贴心。”王振玉眨眨眼,脸部表情调整到很幼稚的状态,然后对着说者“嘿嘿”一笑,重又低头看报纸,似乎对这个问题懒得评说。王振玉的脾气好,好得没有脾气,这是大家公认的,至于其它优点也说不上。夫妻两个人差距拉开,背后难免会有人议论,说俞翠翠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俞翠翠偶尔也会有心烦的时候,当她心烦时,看王振玉就不顺眼了,挑剔他这个不是那个不是。王振玉总是赔著笑,千方百计地哄她开心,甚至俞翠翠把枕头扔到王振玉脸上,王振玉也会笑呵呵地从地上捡起枕头,放回原处。俞翠翠把王振玉的表现称为“没个性”,并为此摇头叹息。但王振玉以他的“没个性”忍耐了俞翠翠或喜或怒、或冷或热的“有个性”,从而使他们夫妻俩十八年没吵过架。离婚真是意外的事,至少对俞翠翠、对周围的人来说是这样。

  俞翠翠和王振玉离婚,开始大家以为是俞翠翠看不起王振玉,抛弃了王振玉,可以找个有权有钱的男人。于是王振玉在最初体会到了许多同情的目光,银行里的同事对他更是小心翼翼,讲话也细声软语。王振玉憋了一肚子气,后来就决定要犯点错误,夫妻闹离婚,总是犯错误的一方占著主动权,正因为这样,法律才要保护弱者。而王振玉跟别人的区别是要离婚才去犯错误,而不是犯了错误才要离婚。

  二 十八年前,俞翠翠和王振玉找到了恋爱的感觉,这是在王振玉高中两年的苦苦追求下,俞翠翠做出的反应,她几乎以一种慈善家的表情投入了王振玉的怀抱。那年他们高中毕业,刚刚走进社会,什么也不懂。

  俞翠翠问王振玉为什么追求她,王振玉想也没想说:“全班女同学,就数你最漂亮。”俞翠翠立即条件反射似的拉下脸来。王振玉慌忙补充道:“你不仅漂亮,还温柔,体贴,特别像个女人。”俞翠翠以为王振玉应该说一些诸如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要找的女人,或者更肉麻一点的话,让俞翠翠听着脸红的,但没想到王振玉现实得像个商人,这令俞翠翠有些失望。但他们那个时候搂搂抱抱已经难舍难分,俞翠翠也没时间停留在一两句话上生闷气。

  整个恋爱的季节,王振玉把俞翠翠伺候得如同公主,给她洗衣服,甚至有时帮她洗短裤,洗被单。他们还经常潇洒地出去吃饭,看电影,跳舞。王振玉收入不高,自己又很节省,但他知道这种投入是有回报的。王振玉把刚刚参加工作省下的三十元钱,请俞翠翠喝五元一杯的咖啡。当时县城里只有一家咖啡厅,装饰得恍如永恒的黄昏,在黄昏的色彩里,王振玉和俞翠翠面对面坐着喝咖啡,一种略带忧伤的乐曲从咖啡厅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飘浮出来,令人断肠般的陶醉起来。俞翠翠表情生动,大眼睛一闪一闪,她正对王振玉说话:

  “你有身体变轻的感觉吗?我有,就此刻,我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朵云,正在飘呀!飘呀!”俞翠翠闭着眼左右摇摆着身体。

  王振玉含笑看着她,等她睁开眼。王振玉问:“你看到我了吗?”俞翠翠奇怪地盯着面前的王振玉答:“当然。”

  “我还以为你飘得太高,再也看不见我了,我可在地上急的。”

  俞翠翠愉快地笑起来,她的笑声并不响,但甜甜的,在黄昏一般色彩的咖啡厅里飘荡。

  十八年以后,俞翠翠身上让人感到有点高雅而浪漫气息的,那就是喜欢喝咖啡。俞翠翠喝咖啡的样子与人不同,别人是喝到嘴里,俞翠翠是喝到心里,仿佛整个人都陶醉在咖啡里,动人。可惜的是王振玉并不喜欢喝咖啡,结婚以后,俞翠翠才明白王振玉并不是一杯咖啡,而是一杯毫无滋味的白开水,只是可以满足需要,但没有回味。

  三 俞翠翠当上妇联主任,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漂亮。漂亮的女人做事成功率自然要比不漂亮的女人高,这是肯定的。俞翠翠因为漂亮,在那个圈子里年纪轻轻就引人注目。二是酒量好,敢和男人拼酒。俞翠翠喝酒,从不绕圈子,喝到后来,索性讨著喝,别人不跟她喝,她还不干,一副穆桂英冲锋陷阵的架势。在男人眼里,俞翠翠是个爽快又可爱的女人,凭着喝酒的架势,看到了工作魄力,因此,提拔女干部时,像俞翠翠这样有魄力有闯劲的,自然成了推荐的对象。其实俞翠翠身上还有许多优点,过去在王振玉的眼里,俞翠翠爱读书、文静又带几分腼腆。在妇联工作十多年后,俞翠翠像一块生铁,经炉火的千锤百炼,有了质的飞跃。如今的俞翠翠,唱起黄段子来,四十岁的大男人都要羞红脸。有一回,在一个村里下乡,一位乡干部拿俞翠翠开玩笑,说:“俞主任,我老婆要有你的身材就好了。只可惜,这两年,她风吹吹就胖,胖得楼梯都快爬不动。”

  俞翠翠一听,乐了,说道:“好呀!你睡觉不用买席梦丝,现成就有了。”

  俞翠翠在工作上几乎是一帆风顺,她因此也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优越感。下班时,她电话里说得最多的话是:“振玉,你去接孩子,我今晚有应酬。”王振玉在俞翠翠步步高升的这几年,一个人默默地承担了全部家务。几年下来,俞翠翠甚至不知道家里微波炉是怎么使用,儿子考试成绩多少,王振玉的生日也已经快五年没过了。

  在他们没闹离婚前,俞翠翠提起老公,总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王振玉是个好男人,俞翠翠常常在公开场合这样说。王振玉确实是个好男人,老婆比自己混得好,他觉得并不丢脸,自己多做点,他也觉得是应该的。但王振玉也有王振玉的风格,他不喜欢一个女人整天醉醺醺的,最反感的是喝成那样,还被男人搂着跳舞。可俞翠翠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反感了,王振玉并不多说,他一向不喜欢把家庭内部矛盾搞得纷纷扬扬,他只是在俞翠翠穿着外套醉卧在床上时,微皱着眉头帮她脱去衣服,替她盖上棉被,然后独自走到阳台上抽烟。早晨,俞翠翠看见阳台台板上的烟灰,马上绷着脸对王振玉说:“楼上的男人真不注意,老是把烟灰散在我们阳台上,是在哪里上班的?个体户!难怪。”俞翠翠不知道王振玉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在她的记忆中,王振玉从不抽烟,可惜,她错了。

  四 王振玉和俞翠翠结婚十八年以后的一个周末晚上,俞翠翠没有应酬,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王振玉说到广场上去走走,俞翠翠头也没抬地“噢”了一声,算是知道。房间里只有他们俩,儿子在外地读大学。自从儿子走出家门,王振玉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寂寞,在这个家里,有时,形如孤魂,他为此坐立不安,甚至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王振玉独自走出家门,他一个人在广场一处僻静的角落呆呆地坐了很久,内心的愁绪和忧郁也如同这夜,渐深渐浓了。王振玉开门走进俞翠翠的视线时,俞翠翠依旧没抬头,一本关于三角恋爱纠缠不清的电视片让俞翠翠看得两眼发直。王振玉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餐桌旁边,他静静地看了俞翠翠一会,神情像是在研究一座陌生的雕像,接下来他声音有点古怪的,像是从音像设备里发出的,他说道:

  “我们离婚吧!”俞翠翠似乎听见了什么,吃了一惊。她了解面前的这位男人,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刚才因为电视片而神采飞扬的一张脸,像被一阵寒风打了一下,瞬间僵住了。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

  “我说我和你,离婚吧!”王振玉略抬高了声音,但语气仍是淡淡的,不冷不热,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和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女人,而是一位闯进家门急于想打发走的不速之客。这一次俞翠翠觉得浑身都被寒风打僵了,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她毕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在外表上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恢复平静的同时也恢复了官场女人的架子。王振玉有一次对俞翠翠说:“你太像领导了。”俞翠翠没有听明白意思,笑着反问道:“是吗?”

  俞翠翠现在明白过来,王振玉对她的反感,就像冰箱里的冰,是在不知不觉中,一层一层结起来的。王振玉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这样的话,让俞翠翠意识到这是对她的藐视。我还没老,我还是个处级干部,我不嫌他已经够好了,围着我转的男人不少,他倒来嫌我,他算什么?他凭什么?他配吗?俞翠翠在愤怒中思想转得飞快,思想转得飞快又增添了她的愤怒。

  “你外面有人了?”俞翠翠略带威严地问。她在妇联工作,对这种事有本能的敏感。

  王振玉突然笑了笑,说:“是不是一提离婚,你就会想到这个问题?”王振玉的回答似乎对俞翠翠含着轻蔑。

  “那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俞翠翠真想嘴里含着石子,一口吐到王振玉的脸上,让他知道疼。但王振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嘴角边还隐隐含着笑。

  “要是我能把原因说清楚,可能不会跟你离婚,可惜的是我说不清楚。”王振玉的话简单又含糊,他的样子并不想和俞翠翠多说,他认为俩人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都是多余。但俞翠翠显然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已经无法这样平静地和王振玉磨下去,她的耐心和她的自尊都受不了“离婚”这两个字的刺激。俞翠翠总认为这种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但没有想到有一天,王振玉会对她说出这两个字。除非王振玉现在马上向她道歉,但王振玉坐在那里,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对自己说出的话竟然一点都不后悔,不紧张。

  “不说明原因你想离婚?你休想!你做梦!”俞翠翠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她在站起身的同时,推倒了面前的一只水果盘,水果盘里有几颗糖散落在奶黄色的地砖上。俞翠翠的眼圈红了,她冲进卧室,门“砰”关住了。

  客厅里的王振玉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杯子里浮起的茶叶出神。他奇怪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俞翠翠变得如此麻木,麻木到如同喝一杯水,说不出什么滋味。

  五 一早,俞翠翠起床,发现王振玉昨晚没有睡在卧室里,她一惊,一个晚上过去,她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但王振玉没有睡在床上的事实,重将她推回到昨晚上,王振玉那张冰一样的脸又浮起在她眼前。俞翠翠胸中顿然怒火中烧,一种被冷落、被遗弃的羞辱袭击了她的全身,此刻的俞翠翠像菜场上为一角钱与人争执的泼妇,她披头散发地冲出房门。客厅里很安静,每一个房间都很安静,俞翠翠突然后悔起来,为什么当初买这么大的房子。她想起买房子时,问过王振玉,王振玉心不在焉地答道:“随便吧!”俞翠翠恍然明白过来,原来那时他就谋划着离婚了。为什么呢?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吗?没有,全没有,俞翠翠疲倦地倒在沙发上,眼睛碰到一张白纸,这张纸条放在茶几上,用一只打火机压着。纸条和打火机触动了俞翠翠,王振玉抽烟了,是什么时候的事?纸条是刚写的吗?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有一天,我发现我对你,除了说“离婚”两个字已经没有其它话好说了,昨晚我总算说出来了。你可以提任何条件,但我只提这两个字。希望你能冷静地考虑一下。

  俞翠翠的脸上现出一种被愤怒扭曲的表情,这种表情并没有停留多久,悲哀和心灵受伤的疼痛就涌上脸,她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握在手中的那张白纸不停地颤抖。

  俞翠翠过去生气时也和王振玉提过离婚,而且不止一次。每次提到这事,王振玉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有时,被逼急了,也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上一句:你要考虑清楚,别说气话。

  这一次,是王振玉提出离婚。结婚十八年来,王振玉第一次对俞翠翠说这两个字,王振玉说这两个字时,表情是那样冰冷、坚硬。俞翠翠忽然觉得王振玉原来是这么陌生,她终于意识到,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她感到自己仿佛和一个陌生人生活了十八年,而且已经有了那么多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就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她,她是个女人。俞翠翠可怜地意识到自己在外面不管如何强,在自己丈夫面前终究还是个女人,她需要王振玉,但王振玉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认识她了。想到这,俞翠翠感到可怕,是王振玉欺骗了她,王振玉用宽容掩盖了他的不满,用沉默掩盖了他的冷酷,王振玉以十八年来的忍耐,消耗着她的青春,然后再一脚把她踢开,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她俞翠翠是谁,她当然不是那些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到妇联来的女人们。俞翠翠咬着牙在心里暗暗想,你王振玉要不是外面有人,会无缘无故提出离婚,一定要让他亲口说出来,就是离婚,她俞翠翠也要讲个是非对错。

  六 王振玉已经有一周没有回家睡了,银行里上上下下都发现了这个变故,但谁也不敢问,当面不敢问,背后却乌鸭般的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吵架了?!”

  “还闹离婚!一定是俞翠翠不要他了。”

  “女人是不能比男人强的。”

  “王振玉也怪没出息的,就这么被赶出来了,闹到县里去,看俞翠翠怕不怕。”

  “啊呀呀!清官难断家务事,谁说得清楚,没准王振玉不要她了,没发现俞主任现在都快成了中性人了,嗓门跟男人一样。要我是不敢找这种女人的,一辈子,头上像压了三座大山似的,累不累!”

  王振玉知道行里拿他的事当新闻,他表面上装作没事,心里也有些急了。和俞翠翠离婚的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就不是行里的新闻了,要成为整个县城的新闻。他于是主动打电话找俞翠翠,俞翠翠不接电话,俞翠翠的电话上有来电显示,凡是王振玉打来的电话她故意不接。王振玉只好回家候着她。

  这天晚上直到9点,俞翠翠才回家。王振玉在沙发上坐得腰酸背痛,躺着又怕睡着。他在这个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转来转去,审视着每一个角落。几天没来,除了家具上落下些灰尘,一切都没变。

  王振玉叹了口气,在这个家里,只卧室里的那张床,让他想起和俞翠翠次数不多的做爱场面,其它竟然就没有了。即便是这种事,也是王振玉在隔了十天半月后,生理上正常需要提出来,俞翠翠从不主动提。整个过程都是在完成一种任务,王振玉只是在最后阶段有些激动,但很快就平静如死水,平静下来的王振玉常常会觉得浑身不舒服,胸口堵住般的闷。对王振玉而言,俞翠翠的身体已经像她越来越男性化的嗓门一样,没有一丝诱惑。而王振玉在最初为此事痛苦以后,便再也痛苦不起来。此刻,坐在沙发上的王振玉只是在盘算如何彻底地和眼前的一切告别。

  俞翠翠开门进来,看到王振玉端坐在沙发上,愣了愣,脸部有一丝的松弛,但很快又绷紧。王振玉的样子不是来和解,更不是来道歉,她看出来了,王振玉是来者不善。

  俞翠翠决定在这件事情上她必须掌握主动权,在这个家里,一向都是由她说了算的,她不能听任王振玉的。

  俞翠翠放下包,走到餐桌旁,坐下。这情形正好与那天晚上相反,那天晚上,坐在餐桌旁边的是王振玉,而沙发上坐着的是俞翠翠。俞翠翠现在坐在餐桌旁,隔着一张桌子,隔着客厅宽敞的空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看着王振玉。俞翠翠好像找到了感觉,一种她认为可以与王振玉进行对话的感觉,她正想开口,王振玉已经发话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我想我和你都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能够好好的把这事解决了,这才是上策;否则闹得不可开交,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你是一个顾及影响的人,我这话说给你听,你也该理解。”

  俞翠翠冷笑了两声,说:“从你提出离婚到现在,对我来说,很突然,我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做事一向喜欢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的,你不把这件事说清楚,休想离婚。”

  王振玉对俞翠翠这番话的反应是立刻露出天真可笑的表情,他想这女人不应该是这么傻的,无非是在消磨时间。

  “俞翠翠,你处理事情一向很干脆,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我和你都应该干脆一点。如果你一定要让我说出理由,理由也很简单,没感情。人家是感情破裂,破裂那只是量的变化,我是没了,像雾散了,水蒸发了,这是质的变化。俞翠翠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懂我意思。”

  俞翠翠的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她理了理头发,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动作看上去优雅些,表情自然些。她要用外表来掩饰内心的伤痛,伤痛之处,正裂开一道道口子,在流血。面前坐着的已不再是那个朝夕相处的男人了,是对手,是生活中要去击败的仇人。

  俞翠翠透过暗黄色的灯,看着王振玉似曾相识的又徒然陌生的脸,这张脸会越来越模糊,但决不能就这么让他消失。她情愿这样模糊的,看不真切的让他停留在眼前,只有这样,她才能看清楚自己的青春是怎么过来的。俞翠翠沉思了片段,用异常婉转的语调说道:

  “也许在这方面我是笨了点,准确地说,应该是有点固执,对我不明白的事我永远想弄明白。所以,我说了,想知道原因,这不过分吧?我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跟你吵、跟你闹,甚至跟你拼命,仅仅是为了知道一个原因而已,就像考试答错了,总想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这是生活态度认真的人本能的做法,也许是你这种人不能理解的。当然另一个原因,我想你也知道,不管怎么样,我在这个地方,还是有点地位,有点影响的是吧?别人不知道你王振玉,总还是知道我俞翠翠的,我要不明不白地跟你离了婚,别人还以为是我抛弃你,以为我在外头乱七八糟,我可不想背这个罪名。所以,你要给我说明原因,原因必须是具体的、看得见的,不要给我说什么感情破裂的话,太抽像,我听不懂,别人也听不懂。你明白吗?你不说明原因,上法院我也不怕,我会奉陪到底。”

  王振玉瞪着眼睛听完俞翠翠的话,重重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这下我明白了!”他笑起来,真的觉得顶好笑似的笑起来。他早该知道,此刻还是他老婆的俞翠翠自从当上主任,便不再是俞翠翠了,她只是个主任,不管是在外头还是在家里,不管是对哭泣著找上门的女人还是对横下心要离婚的丈夫,她永远都保持自上而下的表情,一副让他反感、讨厌、如今已是憎恶的表情。王振玉决定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再多费口舌。

  他站起身,走到餐桌边,俞翠翠警惕地望着他,以为王振玉要动武。但王振玉在她面前停下,他根本没想到要碰她,他不动手,他只是动嘴:

  “你的意思是,如果给你一个明白的、具体的原因,你就答应和我离婚。”王振玉探过身,紧盯着俞翠翠问。

  “是的。”俞翠翠回避著王振玉冰一般寒的目光,扭过头去,望着墙上的一只玩具钟,坚定地答道。

  得到了俞翠翠肯定的回答,王振玉松了口气,一块石头落地似的、一只包袱卸下似的松了口气。

  “明天晚上7点,在上岛咖啡,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会让你满意。”

  俞翠翠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来,她冲王振玉喊道:“我不会再跟你进那种地方,这辈子都不会!”过去所有浪漫的记忆一下子冒出来,原来只不过是冰冷的水泡,如今破了,水珠溅到脸上,却寒在心里。俞翠翠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里冲出来。

  “那就在楼下的茶室。”王振玉决定不再多看俞翠翠一眼,他转身开门离去,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住了。

  走进夜色里的王振玉,头脑像染色似的一下子清晰。为什么要离婚?王振玉自从提出离婚后,从来没有问过原因。过去十八年儿子生活在王振玉和俞翠翠之间,儿子像一扇屏障,挡住了王振玉的视线,让他可以不用正视俞翠翠;当儿子一下子从他们中间走开时,面对俞翠翠,王振玉竟然不知所措。四十二岁的俞翠翠正在忙着竞选副县长,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让王振玉浑身不自在。有一段时间,王振玉得了失眠症,他还没到更年期,却开始有更年期的症状。他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俞翠翠一共来过三趟,站在他床边,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俯视着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说了几句得体的关切的话,手机一响,她就匆匆走了。同室病友问王振玉:

  “是你单位领导?”

  王振玉闭上眼,翻个身,懒洋洋地答道:

  “是我老婆。”

  七 王振玉明白俞翠翠要的原因是什么。王振玉决不是冷血的男人,只有王振玉对一个女人表现出炽热情感的同时,才会对其他女人如冰似寒,包括俞翠翠。

  王振玉从失眠症中走出来后,却不可救药地患了相思病,就像还没到更年期就得了失眠症一样,这一次他早过了春青期,相思病却折磨得他又一次失眠。

  从失眠症里走出来的王振玉从此喜欢上了医院,他经常在夜晚一个人在住院部的广场上转,不时仰头注视着他曾经住过的那间病房,准确地说王振玉不是在怀念那间整日里充满着药水味道的病房,而是经常在那间病房里穿梭,总是微低着头,微含着笑,讲话细声慢语的一位女医生。谁都不会想到王振玉在中年竟患上相思病,连王振玉自己都奇怪。当女医生目光柔和地告诉他:“你可以出院了。”王振玉竟像个撒娇的孩子:“不行,我要到完全好了再走。”“你已经完全好了,你该回家了,这里是医院,和家不一样。”女医生笑起来,眼角有一些很细的皱纹。王振玉情愿把医院当成家,他心里的苦有谁能知道?又能向谁诉说呢?

  王振玉几乎每晚都去住院部的广场转转,近一个月来,就是在那样孤独的、无助的等待中他学会抽烟。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那位女医生和一个男人共撑著一把伞在街上走,男人把手自然地放在女医生肩上,女医生像是已经很习惯这种亲密的动作,她依然微含着笑,微低着头。在雨中,一切很快就模糊了。

  自那以后,王振玉心里空荡荡的,虽然心里空荡荡的,却怎么也装不下俞翠翠了,天下的女人,总有许多是和俞翠翠不一样的。于是,王振玉决心离婚。

  王振玉明白了俞翠翠为什么需要原因,王振玉理所当然要承担离婚的全部责任,这样在公众的眼里,俞翠翠就成了一个受害者,受害者总是能博得公众的理解和同情,而俞翠翠此时正需要这种理解和同情。

  夜色里的王振玉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今晚他要给自己物色一个人,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人,一个不需要为做这事承担后果和影响的女人,一个反应快、会点演技的女人。王振玉决心花钱去物色这样的女人,他也不惜花钱,如果有人能帮他摆脱这沾满灰尘的蜘蛛网似的婚姻,他情愿这一年替她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