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故事 善良拐了一个弯

发布时间: 2026-09-13 19:30:59

来源: 互联网 

   那还是十年前在南方打工的时候。那个深秋的雨冰冷而又凄凉,与此相映衬的是我更加凄凉而寂寞的心。那年我十五岁,刚刚因为失学去广州打工。在那座雨季绵绵的城市里,我找了半个月的工作却一无所获,身上的钱渐渐花光了,我的心也渐渐绝望了。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打道回乡的时候,有一天,我路过一家渔具厂,厂门口写着招工启事。虽然工资每月只有一百五十元,但管吃管住的条件还是吸引了我。我想自己首先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然,再过几天,我就得流浪街头了。

  我去主管办公室应聘,很出乎我意料之外,主管痛快地答应收下我。后来回想起来,或许那天我一身的装束让她动了怜悯之心:冰冷的雨季里,我还穿着夏季才穿的凉鞋,没有御寒的衣服,只好穿着单薄的衬衣在雨中冻得瑟瑟发抖;又或许他们确实需要廉价的劳动力。总之, 我获得了来广州后的第一份工作。

  但在我看来,这无异于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暗暗对那位女主管充满了好感,并且发誓要好好干,以对得起她的救命之恩。

  终于找到工作了,走出那座工厂的大门,再看南方的雨,都觉得不再那么凄凉,倒有些诗意的浪漫了。

  当天下午,我就一身轻松地走进那座工厂当了一名产业工人。说是一身轻松,其实一点也不假,因为我没有任何行李,而身上也只剩下十元钱了,可说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但我还是很高兴,从此不再流浪街头,有饭吃,有地方住了,这对奔波许久的我来说,已是天大的幸福了。

  渔具厂的工作非常简单。只经过一天的培训,我就能上机操作了。每天把各种各样的渔具在机器上打磨,机器声轰鸣,机械化的工作,麻木的表情,这一切都让人情不自禁地昏昏入睡。当然,也有些快乐的时候。工厂看门的是一对湖北夫妻。丈夫在厂里当领班,妻子在家带孩子,捎带着看厂门。他们的儿子活泼可爱,厂里许多人都喜欢抽空逗逗他。那个家在许多人看来,尽管简单贫穷,但总是充满了温馨和快乐。

  只是,生活的烦恼很快接踵而来。

  那是冬天很快要来临的时候,虽然在广州,可是四五度的低温加上连绵不断的雨季,还是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我住在渔具厂的集体宿舍里,一间十多平米的小屋,满满当当地住满了二十多个工人。我被分配到了一张下铺,除了一张冰凉的床板,上面什么也没有。起初我以为凭着年轻,体力好,每天和衣躺在光光的床板上也能凑合着睡觉,但是随着冬天日益临近,我很快发现自己必须得去思考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个冬天,怎么过?

  有很多夜里,我在睡梦中被冻醒,周围是工友们的鼾声如雷。我蜷缩作婴儿状,可身体还是和床板一样冰凉。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窘迫,初来乍到,我不认识任何人。而在南方,这样的人生处处可见,人们的同情心已经渐渐变得有些冷漠了。

  晚上睡不好,白天就精神不好,有一次因为瞌睡,我差点将手挨到了旋转的机器上,待到惊醒过来时,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去拥有一床最简单的御寒衣被,这是最起码的生活条件,否则这个冬天,我是怎么也熬不过去的。可是,怎样才能拥有一床最简单的御寒衣被呢?靠我自己去购买,我已经身无分文;向别人借,周围都是穷兄难弟,况且陌生人谁会甘愿借钱给我,我不禁一筹莫展起来。

  那个冬天,如何弄到一床最简单的御寒衣服,成了我最焦虑的最迫切渴望解决的问题。有时候在被冻醒的无法入眠的夜里,我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幻想着圣诞老人赐的面包和食物。

  有一次,我去工厂的储料间拿材料,不经意地从阳台上抬头一看,发现对面居民家的阳台上,正好晾著一床被子。或许是睹物伤神,我有点伤感地想:如果这床被子属于自己,该多好啊。这个冬天我就可以温暖地度过了。

  过了几天,又去储料间拿材料时,习惯性地抬头一看,发现那床被子还晾在阳台上。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一样,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为什么不偷走这床被子?这床被子在阳台上晾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是因为主人不在家。

  我立刻被这样的想法激动得战栗起来。我意识到自己要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我为这样的想法感到不安和自责。可是那一瞬间,生存的欲望战胜了内心的羞耻感。

  平静下来的我,开始冷静地分析偷走被子的可行性。工厂储料间的阳台和那户人家的阳台只有一步之隔,轻轻跨过去便不成问题。问题是拿到被子后,如何走出工厂的大门。白天是肯定不行的,人多眼杂,惟一的是只有晚上,可是被那对看门的湖北夫妻万一发现,可怎么办?

  这时,我想起那对湖北夫妻总是对人谦和的笑容,以及他们家聪明可爱的儿子。我想也许只有等到刚下班时,借加班为名带走那床被子。

  那个夜晚现在想起来惊心动魄:黄昏时,工人们都下班吃饭去了。机器余热尚在,暮色沉沉地笼罩着工厂,它成了我当时最好的掩护。虽然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取走了被子,心却狂跳不已。我拿着被子,夹在怀里穿过寂静无声的工厂大门时,让我心惊胆战的事情发生了——那对湖北夫妻正在值班室的小屋做饭,妻子好像看见有人从小门里走出来。我听见她用响亮的声音问自己的丈夫: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个人拿什么东西出去了?

  这声音好像如雷贯耳,我赶紧加快了脚步,也不敢回头地一路小跑拐到了对面的小巷内。直至确信没有人追上来时,我倚在墙边,一边大把地抹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虚脱地慢慢瘫软在地上。

  那个晚上,我依旧没有度过一个温暖的夜晚,我不敢将那床被子盖在身上。我不知道看门的湖北夫妻有没有发现我,我害怕他们从我的背影已经认出我来,以至于那个晚上,我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而在梦里,都是被人抓住严刑拷打的情形。

  最让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第三天上午,一位凶悍的妇人陪着主管杀气腾腾地闯进了工厂车间。主管的脸阴沉威严,她身旁那个典型的广东妇人一直在骂骂咧咧,她一口咬定是这家工厂的工人翻过阳台,偷走了她家的被子。她威胁如果主管不替她将那个可恶的小偷揪出来,她就去当地的派出所报案。

  整个车间的工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聚拢在一块儿。工人们小声地议论著,又四处张望着形迹可疑的人。我的心怦怦直跳,但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担心别人能认出我是小偷,我担心的是主管一旦问那对湖北夫妻的话,那么一切便可以真相大白。

  也许是害怕停工对工厂带来的损失,也许是主管那天正好有急事,总之,主管让工人们先工作,改天再处理这件事情。我长吁了一口气,好像生死劫难一般,我无法想像一旦我被揪出来,被揪到工厂那群素质低下、如狼似虎的保安或者那些总是找茬欺负外来工的乡联防队员面前,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我既没有暂住证,又没有任何朋友,这样的小偷被那些如狼似虎的保安和联防队员抓住,我毫无疑问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后来听说过的两件事情,让我今天对命运更加心怀感激。一件是孙志刚案,孙志刚就是因为没有暂住证,被广东的联防队员活活打死了;一件是当年在打工的工厂里,我亲眼看见工厂雇佣的保安,将一位十六岁的孩子打成重伤,而原因是对方和保安们顶嘴。

  因为这样巨大的惧怕,那个黄昏,我怎么也做不下去了。我知道,能让我逃过这场劫难的只有那对湖北夫妻,他们是这件事情的惟一见证人。那个黄昏,我敲开了湖北夫妻居住的值班室的小屋。他们对我端茶倒水,热情有加,从他们的脸上,我看不出丝毫他们发现我行窃的痕迹。他们亲热地和我聊天,但他们越是热情,我越是受不了内心巨大的煎熬,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放下水杯,扑通一声跪在他们的面前。我的举动把他们吓坏了,他们手忙脚乱地要扶我起来。

  我哭着说:“求求你们,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那床被子是我拿走的。”

  那对湖北夫妻显然吃惊不已。我告诉他们,我为什么会拿走那床被子。我说这个冬天,我一直睡在冰凉的床板上,每天晚上都冻得瑟瑟发抖。我说我内心其实害怕不已,我的讲述显然打动了湖北夫妻。他们把我扶起来,安慰我说,他们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的。

  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他们,我只有不停地哭,既因为害怕,也因为忧伤和感动。这以后,被子事情居然再没有人提起了。也许主管找过那对湖北夫妻,也许没有找过,这一切我都不得而知。那一个月后,每次走过值班室的小屋,远远地看见那对湖北夫妻在屋里,妻子逗著孩子玩耍的神情,我们互相心领神会地望一眼。我的感激只有那样无言地表达,却再也鼓不起勇气去走近他们。

  一个月后,我离开了南方,决定重新去考大学。回故乡前的一个晚上,我在那对湖北夫妻的门前徘徊了很久。我将那床从未盖过的被子包裹好,放在他们的门前,请他们转交给那家人。在黑暗中,我轻轻地跪下,向一对普通的善良的灵魂跪拜。

  多年以后,在北京,我成了一家外企的高级主管。我会经常回想当年,回想那对平凡夫妻给我的感动。我知道在那样的环境发生的那样的事情,会有许多人按照常情说出事实的真相,而他们这样做也是没有错的,还有更多的人会“落井下石”,或者“得理不饶人”。但是如果当时的我碰到一个这样的人呢?我会面临着怎样的处境?

  我无法想像,那样的生命,也许就会是另一种结局了,而生命在我长大成人后,发现其实是多么脆弱啊,一念之间,就可能什么都被毁灭。

  多年以后,有一天偶然听起甘萍的老歌《大哥,你好吗》,在黑暗中,我不禁泪流满面。我想念南方那对普通的夫妻,他们用人的善良而不是社会的规则,在那一瞬间拯救了一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