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间话本 听见子弹在歌唱

发布时间: 2026-09-21 19: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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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会和我比枪法,他们只会在我身上练枪法。” 民兵连长国生这几天一直背着枪。春天的阳光很暖和,国生和他的民兵们趴在草地上感到很惬意。这些天人武部的汤部长一直出没在丹桂房,他总是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所以他在指导民兵们打靶时,让民兵们闻到了满身的酒气。汤部长身子一歪就在草地上睡着了,口角流出了亮晶晶的涎水。这时候,迷迷糊糊的他听到子弹的声音像炒豆一样响起来,他就在梦中幸福地笑了。只有在搞民兵训练的时候,汤部长才是最幸福的,他喜欢听子弹的声音。

  国生也喜欢听子弹的声音,辟辟啪啪的声音像是在唱歌。国生是退伍兵,但是他的枪瘾在三年的部队生涯里还没有过足。国生乐此不疲地睡在临时的营房里,那其实是一长溜的蚕房,所以国生和他的民兵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能闻到蚕粪的气味。这是一种温暖的气味,让国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婴儿。国生结婚三年,但是他的老婆小兰肚皮不争气,怎么也没有动静。

  国生那天和他的民兵们在桑园附近打靶,汤部长又在草地上睡着了。汤部长的一生好像只和酒与睡觉两件事有关。等汤部长醒来的时候,民兵们已经发射了许多愤怒的子弹。这群没经正规训练的家伙,总是不能把子弹击在靶子上,只有国生例外。国生不是五十环就是四十九环,在部队当兵时国生的射击成绩就相当不错。那天汤部长说我们撤,然后他带着民兵唱着一支叫做“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的歌曲,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他们的蚕房。国生没有走,国生那天坐在桑园的草地上感到无比幸福,国生想,要是回到部队去再当一次兵该多好。国生后来擦起自己的枪来,国生摸著亮蓝的枪就像摸著女人的身体。

  桂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桂花说,喂,喂你干吗呢?桂花从来没有叫过国生名字,从她嫁到丹桂房成为村主任大吉的老婆开始,她一直都不叫国生名字。她只叫喂,喂,喂喂。多么好听的声音。国生抬起了头,他看到了桂花摆了一个美丽的姿势站在自己的面前。桂花的姿势充满着女性的味道,她的身子稍稍扭转,这就使得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件愤怒凸现并且充分散发着女性的魅力。国生是丹桂房的美男子,桂花当年走下花轿的时候,一下子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发现了浓眉大眼的国生,桂花就对着国生笑了一下,但是国生没有看到。

  桂花说,喂,你干什么呢?国生说我擦枪,我把我的枪擦一下。桂花暧昧地笑了一下,桂花说,你的枪锈了呀?国生笑了,国生说,那你帮我把枪擦擦吧,让生锈的枪闪闪发亮。桂花咬了一下泛著光泽的嘴唇,然后又用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她的大眼睛里泛起波光。国生的心跳就有些加速了,国生只知道一抬头,看到的是白糊糊的太阳,太阳下面一个美丽的女人,因为逆光看不到头部只看到脖子以下,再后来,脖子以下也看不到了。国生的汗从脸上流了下来,他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后来他看到桂花以优美的姿势倒下,就像一只被凌空一枪击中的大雁。国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国生只知道桂花不见了,桂花被他揽进怀中紧紧抱住,桂花就融进了他的身体,一下子像一个妖精一样钻了进去不见了。桂花是个妖精,国生这样想,今天一定在桑园里碰到了妖精。妖精的脖子又长又软,国生的头就在这脖子上翻来覆去。国生想,我的枪呢,我不可以把枪丢了。国生一伸手,摸到了不远处的冰冷的枪。

  国生后来就一直摸著枪,国生不可以把枪丢掉。国生知道民兵训练一共就七天时间,而且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这七天里,他要抓紧时间和枪长成一个人。如果他是一撇那么枪就是一捺。国生后来从地上起来时,看到了桂花站起身子把裤子住上拉。然后桂花用手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并用会说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国生突然想起这几天桂花天天和大吉吵架,桂花骂大吉被狐狸精缠住了。大吉总是骂不还口,大吉是村主任而且还是村里的首富,他的塑料厂办得如火如荼。大吉有一杆猎枪,两条狼狗,一辆桑塔纳轿车,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大吉喜欢打台球,他就在家里置了一张球桌,经常一个人打台球。大吉打台球的时候穿着白衬衣和皮马夹,很像是《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国生想,大吉大概是外头有人了,才会使得桂花三天两头和他吵架。其实国生已经听老婆小兰说起过,说大吉的女人是个学管理的研究生,年轻又漂亮,最关键的是这个女人能帮助大吉把塑料厂越办越好。桂花吵着要大吉拿出一大笔钱来就同意离婚,不然的话,哼,没门。国生看到了桂花诱人的曲线,就那么呈现在草地上,国生想到自己刚才一定是做了什么了,不然的话桂花的眼睛里不会有那么多水,脸上不会有那么一种嫩嫩的绯红。国生又惊又怕又甜蜜。他再一次蠢蠢欲动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大吉的那杆德国产双响猎枪和两条大狼狗,他心中的那团火就被冷水浇灭了。这个时候,国生和桂花都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三喜。

  三喜是来挖子弹头的。三喜背着一把铁锹,他喜欢那些形状小巧而且可爱的子弹头。三喜是个很懒惰的人,三十多岁了三喜不要说没娶到老婆,就是媒婆也从没踏进过他的门槛。三喜只有一个老娘,他守着他的老娘生活。老娘经常在阳光底下的院子里一边捉虱子一边哭,告诉路过她家门口的任何一个人,三喜没有老婆,她就不可能有孙子;三喜这么懒惰,她老得不能动的时候就不可能有依靠。国生和桂花看到三喜的时候,都冲他甜蜜地笑了一下。他们想,三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三喜不会是老早就出现在他们附近了吧。三喜笑了一下,在国生和桂花的眼里,三喜的笑容意味深长包含着许多内容,这让国生和桂花的底子一下子虚了。国生说,三喜你来干什么?三喜说只能你们干什么就不许我干什么吗?国生讨好地笑了,国生说,三喜,我想请你喝啤酒,今天晚上你来我家喝啤酒吧。三喜没说什么,又笑了笑,转身走了。桂花说,喂,他一定什么都看到了,这个懒惰分子一定什么都看到了。国生说,怎么办?桂花看了国生一眼说,你怕了,你怕了你就别往我身上爬呀。别怕。

  那天国生和桂花分头往村子里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国生看到村主任大吉牵着两条狼狗站在村口的大树下,他的背上背着一杆猎枪,他站立的姿势多么像西部片里的侠客。大吉说国生你有没有看到桂花,桂花刚才好像往靶场那边走了,她怎么还不回来。国生不敢看大吉的眼睛,国生说,没看到,我是去打靶的,又不是专门负责看桂花的。大吉说,你说什么,你居然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你为什么背着枪,你把枪去仓库里交掉,万一出问题怎么办?汤部长这个醉八仙,怎么可以随便让你背着枪乱走呢,走火了怎么办?国生说,大吉,你不是也背着枪吗?大吉说,我这枪是大吉的,上面写着大吉的名字。你那枪是谁的,你那枪是国家的。你背着枪想吓唬谁呀?我一枪崩了你。要不,我把你民兵连长给撤了,让你再也摸不到枪。

  国生没敢再说什么,国生抬眼看到了大吉的目光。大吉的眼睛很小,但是眼睛里射出的却是一道精光。国生想,这一定属于老鼠眼,有这种眼光的人,是很可怕的。国生背着枪走了,国生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在院子里井台边洗菜的女人小兰。国生的眼眶就热了,国生想,我今天怎么像是做了一天的梦呢。

  三喜来到大吉家的时候,大吉正在打台球。三喜说大吉你打台球的姿势越来越好了,我看已经超过了许文强。大吉笑了,说三喜你拍我马屁是不是又想借钱了?那时候桂花正在喝一碗莲子汤,看到三喜的时候桂花的脸一下子白了,桂花说三喜你想干什么?三喜说没干什么,我不会干什么的。桂花的心就更加跳得厉害了,其实三喜以前也常来借钱,但是这次来借钱桂花就觉得不一样,三喜好像理直气壮的样子。如果以前三喜来借钱像一只狗的话,那么这次三喜来借钱像一只狐狸,狐狸背后站着一只看不到形状的老虎在替狐狸撑著腰。大吉走到三喜面前,狠狠抽了三喜一个耳光。这个耳光异常响亮,把桂花吓了一跳,桂花看到三喜的半边脸很快红了起来。大吉对桂花说,桂花,你去拿五百块钱给三喜,你告诉这个懒惰分子,这五百块钱不用还了,但是以后再也不许来借钱。如果再来借,老子用德国造的双响炮把他轰得稀巴烂。其实三喜就站在大吉身边,但是大吉的话却是对桂花说的。

  三喜跟着桂花去了另一个房间。桂花在掏钱的时候,三喜说,五百不够,你给我五千。桂花白了三喜一眼说为什么要给你五千,这钱又不是你的为什么要给你五千呢?三喜说,不为什么,我就是要五千。桂花看了三喜很久,说三喜你一定看到什么了,五千块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以后别来烦我。三喜没说话,三喜接过桂花的五千块钱时,异常高兴地点了起来,点完钱时三喜说,桂花你的奶子真大。边说三喜就把一双爪子放在了桂花的奶子上,拼命揉起来。桂花轻声说你放开爪子你干什么你这个畜牲想干什么?三喜说我不想干什么,我想做国生那样的事。桂花的脸再一次白了,桂花说我已经给你五千块钱了,以后你不许乱说。三喜说那你得让我摸摸,你不让我干国生那样的事,那你得让我摸摸。桂花想了想说好吧,你只许摸一会儿。三喜摸着摸著,手突然向下滑去,一把按在桂花的下面。桂花差点惊叫起来,桂花说你这个懒惰分子你是不是想找死,我让大吉一枪崩了你。三喜的手继续动着说,我三十多岁了还打着光棍,人家倒一个个讨了老婆,每天晚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三喜又说,大吉把我崩了,就崩了吧,我正好不想活了。

  桂花连拖带推把三喜弄出了房间,三喜站在大吉旁边看大吉打了一会儿台球,三喜离开大吉家之前说,大吉,你打起耳光来的声音真响啊,我从没有听到过这么响的耳光。大吉没理他,大吉的球杆一挥,又是一个球进去了。三喜忽然笑了,三喜说,小时候你打玻璃弹的时候老打不过我,现在你一有钱,就打这种别人打不到的球,这样的话你就不怕输了。大吉说这种球你也会打吗?这种球可以几个人一起打的,但是村子里的人都是捏锄头的命,不是捏球杆的命,你懂不懂?大吉还没说完,三喜已经飘出了他的家门,大吉看看倚在门框上若有所思的桂花,又挥了一下球杆。

  这天傍晚三喜去国生家,国生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他的老婆小兰在井台边洗青菜。小兰一遍遍地洗著青菜,三喜说小兰,你把青菜一遍遍地洗,你会把青菜的营养都洗掉的。小兰白了一眼三喜,说你这个懒惰分子懂什么,青菜上有残留农药的。三喜大笑起来,说小兰真是懂科学。这时候国生说话了,国生说三喜今晚我请你喝啤酒,你想喝几瓶啤酒,两瓶、三瓶还是五瓶?你这么懒惰,喝啤酒一定很适合,我还让你吃肉、吃鱼。小兰你给我听好,今天三喜叔要留在我们家吃饭,你准备鱼准备肉准备啤酒。小兰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说,你为什么要留这个懒惰分子吃饭,你以前理都不理他怎么想起要请他吃饭?而且你居然叫他叔了,他的辈分一下子大了起来。国生说叫你张罗你就去张罗,以前不理他是因为太官僚。小兰说,还官僚,当个村里的民兵连长也可以提官僚,就是大吉这个村主任也不可以提官僚,你倒提起官僚来了。国生有些生气了,嗓门大了起来,国生说你今天去不去张罗?小兰没再说什么,抓着那几棵洗好的青菜进了屋。不一会儿,青菜被刀砍得哇哇乱叫,在油锅里吱吱吱呻吟著。三喜笑了起来,三喜说国生你这个民兵连长在家里当得很像一个干部。

  这天晚上国生向三喜敬了不少的酒,国生又说了三喜的许多好话,国生说三喜是他在丹桂房最敬佩的人,敬佩的理由是三喜对娘很孝顺。三喜不由得热泪盈眶,他说我不孝,我都没给娘传后我怎么会孝?小兰很奇怪地看着国生,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老公一向看不起三喜的,怎么会变得在三喜面前摇头晃尾。她以为是做梦了,拼命掐自己大腿,结果发现这不是梦,这多少让她有些悲哀。国生又喝了不少酒,三喜也喝了不少的酒,三喜后来一次次去国生家的院子里把尿放了。三喜大约是醉了,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是大著舌头的。小兰已经去睡了,小兰不想看两个烦人的男人灌马尿。三喜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下子把国生的酒给吓醒了。三喜说,桂花的味道一定很好,小兰的味道不知道好不好,你让我尝尝小兰的味道好不好?国生说,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疯了。三喜说没有疯,你今天就是杀了我我也要尝尝小兰的味道。三喜一伸手掀起门帘走了进去,看到睡在床上的小兰。三喜像一只笨拙的蛤蟆一样爬上床,这时候小兰迷迷糊糊的,以为国生又想干事,就骂了一句畜牲,任由三喜解著裤带。后来小兰突然觉得这一次的套路好像不一样,小兰一清醒就看到了懒惰分子三喜的嘴脸。小兰给了三喜一个巴掌,三喜很生气,三喜压住小兰。小兰听到了外屋很低的哭声,国生正抱着桌腿在哭。小兰说,国生你这个畜牲你在干什么,你快点给我进来。国生说,我进不来了,我进来了他还能进来吗?三喜突然陷入一片柔软的沼泽地,三喜这个老处男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妈呀,原来是这样的呀。然后三喜的头一歪,就像一只被斩了头的公鸡一样一动也不动了。

  小兰的头发散乱著,胸前有了一些青紫。小兰和国生目送著三喜离开了他们的院子,然后小兰给了国生一个巴掌。小兰说国生你是不是欠他一百万块钱了,你居然让他把老婆干了。国生的眼中还有泪痕,他的手中紧紧握著一杆亮蓝的枪。国生说那时候我真想冲进来,一枪崩了他,但是那样的话,我也活不成了。小兰说,那我们去派出所告他,我们不能让他白捡了便宜。国生突然一把抱住小兰,说小兰你忍一忍,你千万忍一忍,我在桑园里碰到了桂花,我不知道怎么就和桂花一起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三喜看见了。我们要是去告他,他就会把看到的说出去,大吉就会用他的双筒猎枪把我轰掉。小兰你一定要忍一忍,你不忍的话咱们丹桂房马上就会爆出一条大新闻了。

  小兰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小兰后来打了国生一个巴掌,小兰说你这条狗。国生捂著脸很久都没有声音,第二天一早国生就去了蚕房,本来他这个星期就住在蚕房里,因为蚕房是民兵连的临时营房,国生在这里可以找到部队的一点点感觉。国生第二天和乡里的汤部长一起又带着民兵去训练,这次他们训的是战术训练,他们练匍匐前进的几种姿势。有人笑他说,国生你爬起来真像一条狗,国生突然想起小兰说他像一条狗。国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突然停止了匍匐前进,而是一纵身向那个人猛扑过去。扭打的声音惊醒了汤部长,他擦了擦涎水站起身来说是谁在展开肉搏战,今天我们又不训练肉搏战。国生最后还是被人拉开了,休息的时候国生一个人擦著枪,国生说你们知道打靶的感觉吗?打靶就像听一首歌,像是在听子弹在歌唱。有人说那叫歌唱吗?那简直就像是放鞭炮。国生很气愤,猛地拉了一下枪栓,国生说你再说一声那是鞭炮!大家都目瞪口呆,大家突然发现他们平易近人的连长在一天之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三喜看到大吉那一辆桑塔纳扬起一蓬灰开出了村子,大吉的塑料厂不是办在村子里的,而是办在城郊结合部那个叫工业区的地方。三喜又来到了大吉家,桂花仍然在喝着一碗莲子汤。桂花一看到三喜就紧张,桂花说你又来干什么了。三喜说我要钱,我再要两万块钱,这两万块钱一分也不能少,这两万块钱给我以后我就不再来你家了。桂花说不行,给你一万怎么样。三喜说,不行,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也不行。桂花说你这是敲诈。三喜说不管什么诈,我只要拿到钱就行。桂花坐在藤椅里很久都没说话,三喜等不住了,走出院子在院子门站住。三喜大喊起来,大家给我听好……三喜只喊了这几个字,就被桂花打断了,桂花说你喊什么你快进来。

  桂花交钱给三喜的时候,又被三喜一把抱住了。桂花挣扎起来说不许碰我,你这个鬼样你怎么可以碰我?三喜笑了,说我就不能碰你,我的零件就比国生的差吗?我压在小兰身上的时候,小兰都高兴得哇哇叫,不信你也让我压一次。桂花说你这个畜牲,你怎么欺侮到小兰头上了,不关她的事你怎么欺侮到她头上了。三喜说, 就许国生压你,不许我压国生老婆吗?我这是替你在报仇。桂花说你给我出去,两万块钱已经给你了,这都是我的私房钱,我再也没有钱了,我根本不可能向大吉要钱的。桂花的意思是,这两万块钱是三喜的最后的钱了。三喜还是一把抓住了桂花的奶子,三喜说桂花你的奶子为什么就那么大呢。桂花拼命打着三喜的手,你这个流氓,桂花大声骂道,你给我放开手。

  后来三喜还是走了,桂花怎么也没有给三喜进一步发展的余地,所以三喜很不尽兴,但是他的口袋里多了两万块钱,仍然是很高兴的。三喜一高兴就唱起了一首歌,歌的意思是咱们老百姓呀今儿个要高兴。

  傍晚三喜又去了国生家。国生抱着一支枪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他的眼神无比落寞,而且两天时间,他好像瘦了很多。三喜说国生你怎么又抱着枪,小心枪走火了。你怎么可以把枪带回家,汤部长这人是不是发疯了,居然允许你把枪带回家。国生没说话,他往弹夹里装着一粒粒的子弹。那是一杆八一式全自动步枪,弹夹里能装三十发子弹。国生说,三喜这三十粒子弹全都打到你身上,你就成了一个马蜂窝你信不信?三喜愣了一下,说你这个傻瓜,打在我身上当然成了马蜂窝,就是打在如来佛身上,如来佛也会成为马蜂窝的。三喜又说小兰呢,小兰在哪里?国生站起身来,一拉枪栓说,你想干什么?昨天的事过去就算了,你今天还想干什么?三喜吓了一跳,望着黑洞洞的枪口说,你真的要把我变成马蜂窝呀,我今天再来一次,我下次就不再来了。你去跟你老婆说说,如果不行的话,你就是把我变成马蜂窝我也要把你和桂花的事说出去。

  国生愣在原地,他手中的那杆枪枪头已经朝下了。国生后来进了屋,进了屋后传来了很轻的吵闹声,三喜依稀听到国生的声音在说,就一次了,就一次了。三喜等了很久,他看到夕阳红得像血一样,涂在屋檐上。然后他看到国生出现在门口,向他无力地招了招手。三喜进了房,国生就退出了,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发呆。国生等了很久也没见三喜出来,国生越想越恨,是不是三喜的功夫特别好,倒让小兰喜欢上了。小兰并没有喜欢上三喜,小兰只是狠狠地对着三喜说,你重一点,你重一点,你来吧,你们这些男人都是狗,反正是被狗睡,你们谁来我都不怕,你重一点。三喜很喜欢小兰说这样的话,三喜果然就很重,结果小兰把他越缠越紧了,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三喜的心里突然慌了,三喜说小兰你放开手,我喘不过气来了。然后三喜像是从一座山顶上乘着降落伞缓缓滑到了山谷中。小兰把三喜踢下床,说,狗,狗,没用的狗,让你干你都干不出水平来。

  三喜走出了屋子,看到院子里国生正在擦枪。三喜走过去,拍了拍国生的肩。三喜说,国生,兄弟不是狗,是人,兄弟对不起你。三喜说完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三喜是抽著自己的嘴巴走的,他的脸很快变得又红又肿。国生没理他,低着头擦著枪。国生把枪擦完了的时候,一抬头看到头发蓬乱的小兰倚在门上,她的眼中,是无边无际的黄昏。

  狗,狗,狗,小兰在门口对着国生呸呸呸地吐起来。

  狗,狗,狗,小兰说国生三喜是一条狗,三喜在我身上就像一条发情的狗,但是他比你强多了,他发情了还可以找个人压,你呢,你看着自己老婆被狗压,你连狗都不如了。

  狗,狗,狗,小兰说你有本事你不要老是拿着破枪装样子,你有本事一枪干掉他,那才叫人样呢。

  国生一句也没吭声,小兰不再骂了的时候,他发疯一样把枪给拆了,又把枪装起来。再把枪拆了,再把枪装起来。在部队的时候,国生眼睛蒙上黑布拆枪装枪的速度也是全连有名的。这天晚上国生没有在家里住,国生背着枪走进了一片漆黑中。国生去了蚕房,他在蚕房里闻到了亲切的蚕粪味道。国生这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国生梦见大吉背着猎枪向他走来,然后取下猎枪一枪把他给轰了。国生大叫一声坐直身子,往窗户外看出去,他只看到半个月牙。

  第二天黄昏国生去找桂花,国生背着枪往桑园里走。村民们说,国生你看上去像是个没有退伍的解放军,你的枪怎么可以随便背出来,你们汤部长不管你吗?国生说,我是去地里巡逻的,我看看玉米地里有没有野猫野兔野猴子来糟蹋庄稼。国生是在桑园里找到桂花的,国生想桂花一定是在桑园里,没想到桂花果然就在桑园里。国生说我受够了,我要疯掉了,我必须把三喜干掉,不然的话他又会到我家找小兰的,我不可以让小兰再受委屈了。桂花叹了一口气,桂花说我也要疯掉了,他再这样下去,我家的钱全部要转移到他手上了。我把他骗出来好不好?你动手干了他。国生想了想,猛拉了一下枪栓说,干了他。

  桂花就去约三喜,桂花找到三喜的时候,三喜正牵着老娘的手和老娘在说话。老娘的白内障很厉害了,几乎等于看不见。三喜很温柔的说话让桂花吓了一跳,桂花以为三喜是不是神经病了。三喜那天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甚至穿着一双新的皮鞋。三喜的样子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头发也洗得纤尘不沾。三喜说娘我走了,我有点事去。三喜就跟着桂花来到了桑园。三喜说国生,你出来你不要躲起来。国生提着一杆枪出来了。三喜说你们是不是要干掉我,如果我怕死我就不来了。国生你是神枪手,我站在你身边这么近你就是不算神枪手也能射中我。再说山上打猎的人那么多,老是能听到枪声,你开枪了村里人也不会想到什么。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我又不是一个怕痛的人,你们还是动手吧。国生和桂花都愣住了,国生开始颤抖起来,他怎么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无比寒冷。三喜抓住国生的枪,把枪管对准了自己的脑门说,长枪杀别人是很容易的,杀自己就很难了,因为枪管太长,你对准自己脑袋手就够不着扳机了。所以还是手枪好,手枪不仅带起来方便,而且自杀也方便,这就是干部为什么要用手枪的原因。子弹的声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如果是连发那就更好听了,国生你三十发子弹连发吧,让我听听子弹唱歌,让我变成一个马蜂窝。

  国生抬起枪,桂花吓得呆了。国生搞不清为什么三喜怎么会像一个神经病一样,把这么多话讲出来。国生的眼睛模糊了,因为他的眼睛出了许多汗,正确地说是脑门上有许多汗流进了眼睛里。但是枪还是响了,这么近的距离三喜当然被击中了,倒下之前三喜轻声说,谢谢你大兄弟。

  国生和桂花愣了很久,后来他们终于动手刨了一个深深的土坑,他们把三喜埋了。三喜是一个经常出外游荡骗吃骗喝的人,没有人知道三喜又流浪到哪儿去了。国生和桂花干完了一切,国生就一把摁住了桂花说桂花我要干你,我特别想干你。桂花说好吧,你干吧,但是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这两三天就像做梦一样,我老是有些怕,好像有人老是看着我们一样。国生解了桂花的裤带,将桂花平放下来,这时候,国生突然发现,他干不成了,他怎么也不能使自己激动起来。国生软软地垂下了头,对桂花说,我完了。桂花很落寞也很遗憾地穿起裤子,然后理了理乱了的头发,向桑园处走去。天已经漆黑一片了。

  民兵训练就要结束了,结束那天还是在桑园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打靶。汤部长照例在草地上睡觉,他的睡姿其实是很优美的,一条腿弯曲,一条腿伸直。国生打了一个连发,弹夹里的三十发子弹都出去了。国生不知道能有几粒子弹射到靶上去,但是他听到了子弹呼啸的声音,多么像一首动听的歌曲。他从地上起来的时候,耳朵还在嗡嗡地响着,国生感到今天的血比平常流得要快得多。然后他看到了一辆警车开进了他的视野,一些警察向他围了过来。他丢掉枪,缓缓地将手伸了出去。这时候汤部长醒了,所有的民兵都目瞪口呆。汤部长说,喂,国生你怎么了,这么多警察赶来了是不是想和你比枪法?国生很凄惨地笑了笑说,他们不会和我比枪法,过不了多久,他们只会在我身上练枪法。

  国生被带走了,桂花也被带走了,警察在三喜家的床铺下搜到了一张病历卡。三喜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三喜娘很喜欢这样的热闹,她说今天真热闹呀,我们家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了。她开动脑筋想上一次热闹是什么时候,她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十多年前老头子死去的时候,再上一次热闹,那就是三喜满月的时候了。想着这些,三喜娘患着白内障的老眼就流下了眼泪。三喜娘说,我们三喜说了,如果他晚上不回来睡觉了,那就是他没有了,那就是国生和桂花害了他,那就得赶快找人去派出所。三喜还给我留下很多钱,三喜说那是他给我养老的,三喜说他没有让我做上奶奶,已经很不孝了,所以留下了那么多钱。警察果然发现三喜居然有两万五千元钱,但是警察不可以没收这些钱,他们没有三喜这些钱是偷来的证据。三喜的病历卡告诉警察,三喜这个懒惰分子即使不被人害了,他的寿命也只有一个月了。

  后来丹桂房就平静了下来。小兰喜欢倚在门框上,看路过的许多人,问他们国生这条狗怎么还不回来。后来小兰回了娘家,屋子没人住了,院子里就像长满了荒草,很有一种《聊斋》的味道。大吉还是喜欢打台球,警察来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打台球。他看到警察把桂花押上了车的时候,大吉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丢掉了球杆,抱着头哭了起来。桂花没有哭,桂花只是瞪着大吉看,突然“呸”地向大吉吐了一口唾沫。

  大吉后来娶了新娘子,就是那位学管理的女研究生。那位女研究生长得很高挑,而且管起塑料厂来三下五除二,塑料厂的效益好得不得了。女研究生对两条狼狗很烦,大吉就用德国造的双响炮把两条狼狗给干掉了。狼狗在地上扑棱了几下,不动了。女研究生很好看地笑了起来说,大吉你的枪法越来越好了。大吉笑了一下。大吉对三喜的娘很好,大吉常去看看三喜的娘,大吉给了三喜的娘一笔钱给她养老。报社的记者知道后还专程来采访,但是大吉拒绝了采访,大吉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大吉是丹桂房的首富,据说他的资产已经达到了五千万。

  大吉养著狼狗的时候,村里人不敢往他家门口走过,怕狼狗不小心会蹿出来。大吉用德国造双响炮轰了狼狗,村里人仍然不敢往他家门口走。大吉的脸色越来越白了,是那种病态的白,但是医院里每次检查都说大吉身体状况绝对良好。大吉的脸色让人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怕。大吉喜欢打猎,有一天大吉打了一只野兔回来,他把兔子扔在院子里对女研究生说,啪啪打枪的声音像什么。

  女研究生正抱着一只西瓜,她很优雅地用一只银勺子挖著西瓜,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小巧的嘴里。女研究生眯起好看的眼睛说,像是子弹在歌唱。

  大吉笑了,大吉说,三喜和我小的时候,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