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 办公室里的七朵花
发布时间：
2026-09-16 19:15:44
来源： 互联网
没被注意的花，只能开得无声无息，而被年轻的激情浸染的花，则分外妖娆。一、郑莲心和七朵花 百合、菊花、枸杞、玫瑰、勿忘我、金银花，六种花秘密地储存在一字儿排开的六只玻璃罐里，早已被风干了，因此永远保持着绽开的姿态；并在每一天、同一个时辰，集合到一只细长的玻璃杯，在奶白色的热水里缓缓地浮沉、翻滚、膨胀、呻吟，迎来一次复活。它们的气息和色彩，自自然然就构成了一座微缩的花园，这里勿忘我像一阵幽暗的风拂过，橙色的百合与嫩黄白色的金银花，便在风里摇摇摆摆起起落落，大朵的白瓣黄心的菊花新浴方罢，玫瑰含羞，滴溜滚圆的鲜红枸杞子，沉甸甸愈向下坠，便是西天落日，那酽酽的光，让人想起“长河落日圆”。
花儿开在杯子里，透明的玻璃杯一清如水，只在杯壁略略绘着一两支梅花，那磨砂玻璃的梅花，不过几点白色，有个意思罢了。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艳丽得有点过分的花。
杯子握在一只女人的手里，这只手既不是白，也不是其他颜色，而是一种透明；透明的皮肤下，蓝色的细小血管清晰可见；粉红圆润的指甲有点像那种芙蓉玉石；皮肤上的细腻纹路，便也成了依衬玉石的丝绸，光看着便有它的凉意和光滑缓缓沁过人的心头。
从那柔润的女人手看上去，一截暗紫色羊毛绒的袖子和衣领，簇拥出一段透明的脖颈，上面除了一条紫晶石的项链，便是那最重要的一朵花，莲心。莲心似乎不是花，但是它作了一个比花还要娇媚的女人的名字，便也由不得它了。它在人们的大脑里被置换成了花，莲心，那是莲的精魂，是花中之花，郑莲心办公室内外的人都这样以为。
郑莲心便是花中之花、女人中的女人。
二、有没有一种花可以永远开下去 我来到这个办公室的时候，郑莲心已经老了、胖了，她头发蓬乱，衣衫被高挑的个子膨胀得巨大滚圆。为了迎接我，办公室特意开了一个小会，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郑莲心:她目无表情，穿着黑色斜白条的裙子仰坐在椅子上，紧绷绷的裙子随她的呼吸而一起一伏。我直觉地感到那是一种刚刚进食完毕的巨蟒，倦意浓厚，没有丝毫进攻力。我不能确定那是一种美还是丑，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嗅到了一种性感。
她在办公室里的行走极为缓慢，凡此种种都显示出一种倦怠，对按部就班的一切事务、对人生对男人的恭维和调情统统感到无聊的倦怠，那几乎无可救药的倦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那雕塑般的眼睛老半天才很慢地扑闪一下，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大刷子，盖下来、合上去，时间到她那里仿佛被粘住了、凝固了，变得极为迟缓。
她在这个办公室呆了20年。20年，连办公桌的位置都没有换一下。现任领导对她的迟缓、无动于衷的冷漠颇为光火，她的位置其实可以有很多人取代——这样一个令人羡慕的、清闲高雅的美差——但是，无论怎样下岗分流、讲学历职称，没有人会去动郑莲心的念头，因为她美，而且有一个担任要职的丈夫。
在我看来，郑莲心的丈夫可归入最差劲丈夫行列，因为他在年轻时的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娶得郑莲心后，便一心一意剥夺她的种种发展和上进的可能。在郑莲心打算念大学的时候他不怀好意令她受孕，并且抢在计划生育政策形成之前让她生了第二个孩子。
用人们的话讲，郑莲心有帮夫运，她自己从此没入相夫教子的平庸生活，并因为没有一张起码的本科文凭而失去种种迁升的可能，而时任副处的丈夫娶了她后则仕途平稳、一路青云，郑莲心糊里糊涂做了官太太，连保住工作也要仰仗丈夫的权力。她在享受种种便利之余，倒也感到幸运，她想，这辈子我是靠定丈夫了。
她心满意足而又谦卑地跟我说出这句话，是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她吃着十元一份的盒饭，有椰奶饮料和餐后水果的一种，一边看着我——我面前是一份五元的，只有碗粘糊糊、红碜碜的所谓“罗宋汤”—你看，贫富差距就是在吃一份工作餐的时候也这样明显。
我是碰巧坐在她身边，没想到她会跟我说出这样的话，显得有些亲密。
当我非常恭顺地听着她说话的时候，我看着她那一头浓密的卷发，一个勾、又一个勾，那凌乱的、染成栗子红色的头发闪动着幽暗的艳光，突发奇想：如果我勾引郑莲心会是怎样的结局？有没有一种花可以永远开下去？
三、办公室是调情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勾引是否将只会停留在思想阶段，像她众多的、真真假假的追慕者一样停留在言语和猥琐的身体碰触上，事实上连这样的情形，随着各人的年龄增长也渐趋稀少。尽管大家都说，整个部门没有一个新来的女人比得上郑莲心当年的风华，可是对于较她年少的男性，郑莲心已经成为元老级人物，性别的特征变得淡薄。大家喊她郑老师，对她非常尊重，在这尊重里含着抗拒和冷漠：她已经是上一辈的了，赞美和调侃她已经不太合适。
郑莲心至少可以做我的阿姨，可我觉得她性感。她那懒洋洋的、兽一般迟钝的眼神和步态不止一次勾动我热烘烘的欲望；她每次靠在我的办公桌边，慢条斯理递给我一份份文件或材料时，她的臀部正好在办公桌边压出一圈圆滚滚的弧线。我垂著头，不大敢抬起头来，可我想像得出，她站在那儿，高大、壮硕，如一座饱满的山丘，即便老了也有满山的醉紫烂红。
可我一天在这个严重地论资排辈的办公室里坐下去，我就一天不能舒展我的欲望，我就永远只能是郑莲心下面一个小字辈、一个真正的后生。渐渐的，我把对付郑莲心当作了一种自我挑战的心理训练，我表面对郑莲心低眉顺眼、恭敬有加，心里却咬牙切齿。我想，郑莲心，我一定要越过你，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从身体开始。有时候她看见我在上网、飞快地敲打键盘，便好奇地跟我说话，问我很多看来完全不成问题的问题。这时我只看见她那轮廓分明而丰满的嘴唇——虽然那黯紫的颜色有点太深了，而且模糊不清——安详地、不停地翕动，雪白的牙齿咬合得完美无缺。我看着这稀世之珍的嘴，头脑开始眩晕，我好像钻进了那幽暗温暖的嘴唇里去，那里有午饭的残汁，有花的腥膻气息。
四、我的勾引计划 二楼的老潘，每隔一两个星期总会到我们办公室来晃一阵。他的头顶已经半秃，脸庞因为长期的谦卑谄媚表情而扭曲，眼神里流露出一切理想皆已离他而去的猥琐与贪婪。他路过郑莲心的办公桌，总是要借故站一阵，卑污地说：“美人，我来看看你。”——据说，他已经这样喊了她20年。因为他年纪大，大家也便见怪不怪，而郑莲心在此时表现出来的厌恶，显然也成了她难得流露感情的一刻。但即使老潘，现在也更多地流连在另一个年轻女子旁边，他跟她搭讪一阵，最后来到我身边，他喜欢做出关心的样子来表达对我——一个外地人——的轻蔑：
“春节回家吗？机票打折，连民工都乘飞机了。”
有时候他用他那浮肿的眼泡瞪着我，嫉恨地说：
“你能到我们这儿来，真是老鼠掉进白米缸，吃饱撑死了。”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只好假装听不懂他的上海话，显得非常冷淡。郑莲心感觉到了什么，在吃饭时便特意叫上我，跟我讲了讲老潘的来历。对老潘的厌恶使我们有了同仇敌忾的感觉，并且又微妙地把我们拉近了一步。
郑莲心说：
“小王，麻烦你回去后给我看着，有份特快专递会送过来，你帮我签收一下。”
我愉快地答应给她帮忙，并没有问什么，这显然使她感到安心。过了一会，她吃完了饭，在那里剥香蕉，一边告诉我：
“我一周上五天班，中午都安排得满满的，一天做头发，一天做脸，一天按摩肩背，一天香油疗法，今天我要去做脸，马上就得走了。”
我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她那憔悴但毛孔仍极细致的脸，分明留下了努力的痕迹，这使我很为她感到忧伤。我能想像出这张具有鲜明的西洋风味的脸在当年如何轮廓分明，上帝造她时一定处于最好的状态，用刻刀精心雕出、用手指捏了又捏，没有一根线条、一丝肌肉不合规范与比例，完美得好像数学定理。
我觉得她需要某种非物质性的活力，需要一点灵感和技巧，来稍稍恢复一下那原有的形状。上帝远矣，来自人事的糟蹋只能以人间的方式来消除。
五、一个无聊的下午 我坐在我那小小的栅栏里好像被困的兽。办公室正中的电话轰然鸣响，不会是我的，但是它响了一声又一声，却无人接听。因为我资历最浅，最终还是由我快步来到那张小桌前拎起了话筒，喂，找哪位？杨老师，你的电话。
我将话筒捧到杨老师手中，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这个下午和很多下午一样我无事可干，被一个无形却庞大、冷漠的组织倨傲地排斥在外的感觉，令我如坐针毡。也因此，接电话、取纯净水、扫地、倒垃圾等活统统变成我的。我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无甚用处，甚至越来越不知道我是谁。为何放弃我的骄傲、专长与故乡在此处逗留？当这一切变得麻木以后，我经常为自己享受的待遇充满卑微的感激之情。情绪过于低落时，我会提醒自己，我必须等待，惟一的希望是我将比他们活得长、干得久；他们退休了而我依然在这里坐着，生物逻辑将使我赢得最终的胜利，那时我也许可以把自己那些已经发霉过时的抱负付诸行动。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我变得既贪婪又固执。新来的人有新的想法？不要紧，先坐些年冷板凳再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胡思乱想，却无法在这样的思想中安心。我东张西望，扭头正看见郑莲心大张著嘴，足有两分钟才合拢来，很过瘾地打了个酽酽的哈欠。受她的传染，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什么事没干反而困得紧。可我们的头儿一整个下午大步流星进进出出，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回答电话也响亮得令整个房间发出轰轰的回音，忙得穷形极相，怎么倒不累？我拿出洗脸毛巾，到走廊尽头的盥洗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太清瘦了，我怀疑郑莲心对我的亲近也许是觉得我像一个柔弱的女孩，白里透红的细嫩脸颊，薄嘴唇，软软的耷拉着的头发，连那狭长眼睛里射出的眼光都是那么柔和。我对自己瞪瞪眼，希望看起来可以狰狞一点，可似乎毫无用处。
六、向郑莲心发出邀请 快下班的时候我看见郑莲心在收拾东西，一只巨大的鳄鱼皮包，跟她倒很相称。东西一点一点填进去，那就是鳄鱼吃饱了，圆鼓鼓的肚皮闪闪发亮。我轻手轻脚关上电脑，将桌上的书和纸一股脑儿塞进抽屉，并且抢在她之前站在电梯口，揿下按钮。当珵亮的电梯门缓缓在我面前打开时，郑莲心刚好来了。
我作随意状：
“这么巧？”
郑莲心说：
“今天司机有事，我得自己回家。”
她每天都有司机接送上下班，而我却每每为打不打的进行一场专业的经济学算术，这使我再一次感到不平，只淡淡地说：
“哦。”
气氛有点僵硬。她过了一会儿又注视着我，说：
“小王你怎么走？”
我说：
“我到人民广场乘123，一直坐到终点。”
郑莲心若有所思地没有说话。
电梯飞速下降，我忍不住道：
“你忙着回家吗？”
她只用眼睛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我咬咬牙，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地说：
“有些事想跟你谈谈，我想我们可以去门口一家茶社喝茶。”
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在郑莲心脸上掠过，终于，那满面的疑云散去了，她显得很愉快：
“好呀。”
我如临大敌，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没想到竟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倒令我有点失落。但是很快，这点失落就被一种狂喜的感情所取代，我头重脚轻地走出电梯，手插在衣袋里竟然沁出了细汗。
七、我低估了郑莲心的吸引力 榨果汁、磨咖啡的呜呜声不时响起，使人感到昏昏欲睡。谈话间，我知道了她一双儿女，一个出国，一个在寄宿学校，老公是很难在她睡觉之前回来的。然而她巨大的房间里，仍然堆满了儿女和丈夫的物件，属于她的其实就是卧室的一张梳妆台，她在那里打扮，换衣服，看看小报和女性杂志。有太阳的时候会有淡淡的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尖尖的尘埃。
谈到这一切的时候郑莲心显得很安详，似乎这就是她的幸福。儿女和丈夫虽然没有陪在她身边，可他们的气息、历史、痕迹依然无处不在。一个40多岁的女人还要什么呢？她告诉我，儿子在美国获得了奖学金，他是真的靠自己，不再需要家里一分钱。
我专心听着，依然不发表什么意见，让郑莲心的絮叨感到安心。大概她觉得老说自己的事也有些乏味吧，她转而问我了：
“小王，你有女朋友了吗？”
我腼腆地笑道：
“没有呵，郑老师，你要给我介绍吗？”
她道：
“那么，你要什么样的呢？”
我看着她，至少她那希腊式的高鼻梁和额头，不会随时日而改变，我说：
“我想我是要郑老师这样的吧。”
我说得很诚恳，没有一丝嬉皮笑脸的味道，郑莲心倒笑了，有一点下意识掩饰的羞涩表情：
“老都老喽，还开什么玩笑。”
她用那双深潭一般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真是令人心惊的，这几乎是一潭死水了，凝滞得不起一丝波澜，可还是使人怀疑自己会被那潭水整个地淹没。她的瞳孔黯淡，眼神有一点迷茫，大概她模模糊糊想起了她曾经的年轻时代，美得耀眼、美得触目惊心……
我突然不自信起来，我想我难保会在历史和现实的不断叠印中迷失，并在连绵的想像和怜悯中爱上一个叫郑莲心的美人。我感到我的计划糟透了，这样的计划原本就不是我这样多情善感的人可以实施的。而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低估了郑莲心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候，郑莲心正色对我道：
“你如果真的要找女朋友，我倒觉得你不要太看重相貌。”
我虚弱地对郑莲心说：
“怎么，郑老师觉得我找不到像你那么美的女朋友吗？”
郑莲心看着我，说：
“我是觉得，为人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她的目光平平地看着杯里的液体，无论我如何想像，我都得承认眼前这只是一个毫无魅力和热情的……中年妇人。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郑莲心却忽然似乎很亲密地跟我谈起即将兑现的公务员房贴，热心地帮我计算我可以拿到多少。
我有点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话题带来了快乐：我可以拿到十来万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因为是现金一次性支付，我倒真可以计划做点事情，比如买房，比如交个女朋友。甚至可以去干点不寻常的事。
八、孤独既可耻又危险 这一阵谈话过后，郑莲心看看表，说：
“你要不要走，现在不早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在我听来有一种命令的意味，虽然我还颇为不舍，也只能顺从地点点头。她叫过侍者，一边往包里掏钱，我反应过来，飞快地阻止了郑莲心，拿出钱来付账，郑莲心说：
“何必呢？”
我生硬地说：
“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穷，这点钱我是付得起的。”
如果是老潘他们，一定会说什么我愿意给美人付账一类的甜言蜜语，但是我说不出来——虽然我心里倒真有那么点感觉。
我跟着她起身，穿过挂满南部某个民族怪异面具的檐廊，来到人声鼎沸的淮海中路。郑莲心拦了一部车，她坐进去后，我帮她关上车门，在忧郁地注视了她一秒钟过后，就比她更快地移开眼睛，大步汇入了人流之中。当我猜着郑莲心已经走了，才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那里无数的车像流水、像光阴一样流过，一去不返。
我乘55路到了五角场却不想回去，那个八平米的小房间冷冰冰的，毫无生气，我想最好的方式是在大街上混到夜深，然后疲惫地回去蒙头大睡。
在一个拐角处，灯光稍微冷落一点的地方，我看见一家成人性用品商店，就信步踱了进去。店堂非常小，东西太多，人与人便显得亲昵；两个涂了淡绿色眼影的小姐抱着手站在柜台后面，怀疑而挑剔地看着我，她们裸露的脸蛋和脖子在灯光和化妆品的烘托下真是娇嫩极了，连毛孔也看不见。我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们，突然升起一个邪恶的念头，想在这里将她们脱光了看看那个真实的身体，还能这么美吗？！而她们似乎连这样的眼神与念头也都见惯不惊，照旧懒洋洋的，眼光既像在看我，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这激怒着我，我既想要立即离开，可又想做点什么引起她们的注意。我拿下几样东西翻看，几乎决定要买点什么了，忽然我感受到了一束热切而期待的眼光，是那两个小小的菩萨中的一个——但是我为什么要讨她的欢心呢？一种恼怒的、恶作剧的、自暴自弃的心理驱使了我，我笑着做出要买的样子，突然把它们扔下。我感到一抹迅速黯淡下去的火花，几乎是怨恨的，又带着轻蔑；我更轻松了，矜持地一抬头，快步退了出来。外面起风了，带来很大的凉意，也使我稍稍清醒了几分。
孤独不仅可耻而且是危险的。
九、“采莲南塘东” 朝九晚五的生活，想起来似乎全然一样，但每天度过的时候，却又颇有些不同。比如郑莲心，对我的上网漫游、收发邮件，下载小说、图片，开始感到了一定的兴趣，她由起初靠在我后面看，到向我请教一些最基本的电脑问题，像使用鼠标、打字、上网、粘贴、复制等等。她最初用一根指头在键盘上生疏地戳来戳去，到现在也能双手一齐忙活了，精心涂抹的指甲稍显笨拙地移动着，我不止一次地克制自己伸出手去纠正她那些极不规范而且显然是浪费的手势与步骤，并且吃惊自己对这双手所产生的欲望——它的美丽和笨拙似乎是两位一体，最终加深了那种难言的吸引力。比如这天，我给她申请了一个新浪邮箱，为了试验一下，立即给她发了一封信，一会儿后，她收到了，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念出我所写的内容：
“嗨，你能看见吗？罗胜明。”
念到我的名字时候，她就像个傻妞一样咕咕咕地笑了好一阵，我不自在地啪啪翻著案头的文件，一边恼怒自己这个一本正经的习惯，一边却给她笑得心软。
我给她的电脑设置了漂亮的活动桌面。桌面是她自己选定的几种植物，连续出现，还配上电玩乐声，好像玩变脸，颇有动画的效果。
她带着谢意说：
“我女儿不耐烦得很，什么都不愿教我——她的电脑都不要我碰。”
她不知何时做了个头发，满头细碎的小卷，遮去了丰满的脸颊；她的眼睛便从这披散的卷发里探出来看着我，一张轮廓分明的嘴给她描得红酽酽的，配着黑白分明的、滴溜溜的眸子，天真得简直有几分阴险——我突然变得阴郁起来，我看着几厘米之外郑莲心的身体，那个勾引计划不断被唤醒、激化，我们的距离正在缩短，可我感不到她的心，她对于我仅是一个存在，混沌而柔软。这使我惶惑，更使我向往，使我生出一种明确而热烈的愿望，那是占有的情感，在这强大的愿望里包含了一个渺小的卑怯的心，我是这样的不耐烦，希望以某个仪式，早日结束这种奇特而折磨的快乐——哪怕毁了自己、毁了她，都不在乎，在内心里，我甚至渴望毁灭。啊，是这样，当生活变成一匹野马而自己除了顺从以外毫无所为的时候，谁不愿意毁灭呢？
机会很快来了。
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会议，会议明天就要开始了，我和郑莲心被安排去宾馆作会务接待。本来是安排我和年纪差不多的或小于的，但领导考虑到男女之间性别问题，对我们同居一室感到不妥，特意换作了郑莲心。
我们一起来到宾馆，先开了底楼一个房间作会务室，并告诉宾馆服务员，来了会议代表立即通知我们，由我们进行接待和房间安排。
我们推开房门，一个不小的客厅，里面是两张床对摆着。我们坐到床上，郑莲心把各种会议资料仔细地在床上铺了一摊子，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一份份分好了，我则将它们装进各自的袋子里。这样我们的事就算结束了，只等来了外地代表，就到大堂去接待，并安排住宿。
厚厚的赭色底起红花的窗帘，制造出一种亲密的气氛。我拉开窗帘，烧上水，并亲自端给郑莲心。大概因为今天要做接待，她特意打扮了一下，穿着深蓝色羊毛套装，化了妆，头发也梳拢好了，就像一枚古币被好好擦拭了一番，又颇显出昔日的光华。我端著水杯递到她手上，猛的看到她，美丽端庄熠熠生辉，有一种历史与现实重合的虚幻感，心不觉怦怦跳个不停。
她似乎意识到有点异常，不觉也抬眼看我。她的眼睛不知是涂了眼影还是什么原因，闪闪发亮。杯子被她接过去了，我异常空虚。忽然对自己感到恼怒不已。我决心在今天无论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对郑莲心有所行动。我已经来不及考虑她的感受，只觉得这对我生死攸关。
我看见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到桌上，那只透明的手，一时闲搁下来了。我对自己说：快去，你必须抓住那只手，抓住它。
我心里一阵一阵收缩，紧张、兴奋和恐惧，使我的大脑简直要爆裂开来。我像落水的人一把握住那只手，把它紧紧握在我手中。
郑莲心显然很吃惊，可她依然显得很迟钝，并没有把手抽出，却看着我，关心地问道：
“你怎么了？”
我就像喝醉了一般，眼前出现了郑莲心重重叠叠的影子，哪儿都是莲的巨大妖娆的花瓣。我从来没有想到，阳光下洁白芬芳的莲花竟然蕴含了这样的杀机。
我捏紧了那只手，喃喃地喊著“莲心莲心”。
十、莲心，我来了 电话铃仿佛一声命令在耳边轰然作响，我扔掉她的手去抓话筒，一不小心，连电话机一起拽了过来，砰的一声巨响，机子落在地上，所幸没有断线。我大声喂著，原来前台服务员来的，说是来了一位会议代表，叫我们就去。
电话及时解救了僵持中的两人，我和郑莲心一前一后来到亮晶晶的大堂。柜台前立着一位娇小美丽的女子，虽然嘴唇鲜红仍盖不住眼睛里的疲惫，脚边的大红箱子简直有半个她高。郑莲心施施然伸出手，神态高贵，和她碰了碰指尖。但是她显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才把事情处理好。我立在一边，嬉皮笑脸非常饶舌地向那女子问长问短，这种殷勤的态度一直保持到她们登记完了，还拎起箱子准备送这个湖北来的女士到她的1204房间去。
我转过头，随意地跟郑莲心道别，一刹那我发现郑莲心正盯着我们看，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怨的神情，这使我感到惊喜。
会议既冗长又乏味，我担任会议记录文件印制，郑莲心则负责吃住安排，忙得像两个蚂蚁，直到最后一天旅游，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夜晚的黄浦江看去波光粼粼，倒映着浦江两岸争雄一般林立的建筑，真是岸上一个世界，水中一个世界——那是殖民地中国和现代化中国的两个缩影，不过看来似乎没有多大不同，后者因为是主人的缘故，更加的剑拔弩张、所向披靡。江风阵阵，很有点冷了。郑莲心只穿着件羊毛的裙子，冷得缩着手靠在甲板上，倒显得娇小了几分。
汽车载着一车没精打采的人返回后已经晚了，领导低声地询问我们，谁今晚可以住在宾馆里，没人吭声。我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晚了，也不好再派我。这时一个倦怠的声音响起来：
“我住这儿吧。”
是郑莲心。
汽车停在宾馆门口，领导叫上我，一一和他们道别。郑莲心最后一个走出，还是迟缓的步伐，黑色羊毛裙里的身体高大笃实，向那灯火辉煌处走去，却又忽然回过头来，茫然地环顾著四周的黑暗，然后又转过身，被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吞没。我站在那里，内心一阵悲怆，继而热血沸腾。我假意和领导告别，在一边的大街上转悠了一阵，估摸着她已经安顿大家休息，不敢耽搁太晚，就给郑莲心打了电话。
“我就在你门外，我马上来看你。”
“你疯了，你快回去。”
“我已经进来了，快开门，别让人发现。”
我快步从灯火耀眼的大堂拐进幽暗的走廊，嘴唇贴著那冰凉的机面，轻轻呼唤着她：
“莲心莲心，我来了。”
十一、巅峰与冰点 没有灯光的地方便也是语言绝迹之处。像老式的电影换片，一片闪烁的黑与白，中间有零乱而原始的图片、字母、数字，从一个镜头到另一个镜头。
那深不见底的生命的黑洞……我贪婪地抓着它，像潜艇下潜，50米、100米、200米，沉没沉没，海水埋葬了我的今世今生。
我愿意一千次一万次沉没，被海水翻卷，幽暗的波光点点，无数柔滑的海底植物伸出细细长长的手臂缠住我。俯仰、冲决，破碎的藤蔓飘零在水中。
那闪亮的、巨大的珠贝，它在那里、在那里，还真有它，这神话里的传说，它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快要来不及了！我感到了窒息，我在海水里已经停留得太久。
快一点快一点，我就要窒息而死，死在你的光芒、你柔滑坚韧的肌肉里，我将彻底被你包围，我血肉的身躯将被你吸收，一点一滴，你要我吗？让我死在你的光明里吧。那真是要死的啊。我的眼睛瞎了，我再听不见也看不见，我的身体已经衰朽，我再也游不动，并无力抵抗一切缠绕，我的身体轻薄如纸如灰烬，缓缓沉降到海底。
死亡、死亡、死亡……冰川纪过去了，第一缕阳光落在我身上。
我终于又看见了那洞穴般的窗口里漏进的黯淡路灯光，并开始从这个类似于死亡的梦魇里一点一点苏醒过来，尚在怦怦跳动的心脏提醒我一直活着，接着各种记忆回来了，原来我所有的不过是一个虚空，她的温度和味道，其实我从来就不曾拥有。
我想要逃避记忆，然而却被记忆更紧地抓住，是真是幻是梦——郑莲心卸妆后粗糙的皮肤，下垂的眼袋，几乎被剃没了的眉毛，粗大、松弛的腰身……她惊疑地看着我，似乎很紧张，我却突然大笑了——就在一秒钟以前，我还千钧一发地想着来拥抱这身体，哪怕在她身边凑一凑也是好的——就是眼前这个丑陋的老妇吗？这太可笑了。
她没看我，却好像透彻了我的整个心，迅速恢复了镇静，说：
“滚。”
那么淡淡的，却坚定无比。那声波仿佛从空气里拉过一道灰色冰冷的帐幔，将我们隔绝了。我走出来，门在身后应声而闭……我知道，一扇门永远关上了。是我自己调头而去的，可是再也关上了，不由得令人惆怅。我坐起身，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烟身闪现出一抹洁白而朦胧的光晕，我不由得抬头从那长方形的窗口看出去，这才看见已经升到中天的一个半圆形的、清寒的月牙。它是那么白，白得既忧伤又透明，像一片正在无奈地融化的冰，底端已经炀开了，不大规则地露出了深蓝的天空。而郑莲心却从这月牙里出来了，她巨大洁白的身体熠熠生辉，像一片彩色的祥云、一片零落的花瓣，缓缓坠地；也就在这当儿，我忽然又开始了颤栗和期待：什么时候，我要和郑莲心在这月色的映照下做爱。我们做爱的激烈，要让那冷白的月牙变得温暖金黄。
花儿开在杯子里，透明的玻璃杯一清如水，只在杯壁略略绘着一两支梅花，那磨砂玻璃的梅花，不过几点白色，有个意思罢了。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艳丽得有点过分的花。
杯子握在一只女人的手里，这只手既不是白，也不是其他颜色，而是一种透明；透明的皮肤下，蓝色的细小血管清晰可见；粉红圆润的指甲有点像那种芙蓉玉石；皮肤上的细腻纹路，便也成了依衬玉石的丝绸，光看着便有它的凉意和光滑缓缓沁过人的心头。
从那柔润的女人手看上去，一截暗紫色羊毛绒的袖子和衣领，簇拥出一段透明的脖颈，上面除了一条紫晶石的项链，便是那最重要的一朵花，莲心。莲心似乎不是花，但是它作了一个比花还要娇媚的女人的名字，便也由不得它了。它在人们的大脑里被置换成了花，莲心，那是莲的精魂，是花中之花，郑莲心办公室内外的人都这样以为。
郑莲心便是花中之花、女人中的女人。
二、有没有一种花可以永远开下去 我来到这个办公室的时候，郑莲心已经老了、胖了，她头发蓬乱，衣衫被高挑的个子膨胀得巨大滚圆。为了迎接我，办公室特意开了一个小会，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郑莲心:她目无表情，穿着黑色斜白条的裙子仰坐在椅子上，紧绷绷的裙子随她的呼吸而一起一伏。我直觉地感到那是一种刚刚进食完毕的巨蟒，倦意浓厚，没有丝毫进攻力。我不能确定那是一种美还是丑，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嗅到了一种性感。
她在办公室里的行走极为缓慢，凡此种种都显示出一种倦怠，对按部就班的一切事务、对人生对男人的恭维和调情统统感到无聊的倦怠，那几乎无可救药的倦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那雕塑般的眼睛老半天才很慢地扑闪一下，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大刷子，盖下来、合上去，时间到她那里仿佛被粘住了、凝固了，变得极为迟缓。
她在这个办公室呆了20年。20年，连办公桌的位置都没有换一下。现任领导对她的迟缓、无动于衷的冷漠颇为光火，她的位置其实可以有很多人取代——这样一个令人羡慕的、清闲高雅的美差——但是，无论怎样下岗分流、讲学历职称，没有人会去动郑莲心的念头，因为她美，而且有一个担任要职的丈夫。
在我看来，郑莲心的丈夫可归入最差劲丈夫行列，因为他在年轻时的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娶得郑莲心后，便一心一意剥夺她的种种发展和上进的可能。在郑莲心打算念大学的时候他不怀好意令她受孕，并且抢在计划生育政策形成之前让她生了第二个孩子。
用人们的话讲，郑莲心有帮夫运，她自己从此没入相夫教子的平庸生活，并因为没有一张起码的本科文凭而失去种种迁升的可能，而时任副处的丈夫娶了她后则仕途平稳、一路青云，郑莲心糊里糊涂做了官太太，连保住工作也要仰仗丈夫的权力。她在享受种种便利之余，倒也感到幸运，她想，这辈子我是靠定丈夫了。
她心满意足而又谦卑地跟我说出这句话，是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她吃着十元一份的盒饭，有椰奶饮料和餐后水果的一种，一边看着我——我面前是一份五元的，只有碗粘糊糊、红碜碜的所谓“罗宋汤”—你看，贫富差距就是在吃一份工作餐的时候也这样明显。
我是碰巧坐在她身边，没想到她会跟我说出这样的话，显得有些亲密。
当我非常恭顺地听着她说话的时候，我看着她那一头浓密的卷发，一个勾、又一个勾，那凌乱的、染成栗子红色的头发闪动着幽暗的艳光，突发奇想：如果我勾引郑莲心会是怎样的结局？有没有一种花可以永远开下去？
三、办公室是调情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勾引是否将只会停留在思想阶段，像她众多的、真真假假的追慕者一样停留在言语和猥琐的身体碰触上，事实上连这样的情形，随着各人的年龄增长也渐趋稀少。尽管大家都说，整个部门没有一个新来的女人比得上郑莲心当年的风华，可是对于较她年少的男性，郑莲心已经成为元老级人物，性别的特征变得淡薄。大家喊她郑老师，对她非常尊重，在这尊重里含着抗拒和冷漠：她已经是上一辈的了，赞美和调侃她已经不太合适。
郑莲心至少可以做我的阿姨，可我觉得她性感。她那懒洋洋的、兽一般迟钝的眼神和步态不止一次勾动我热烘烘的欲望；她每次靠在我的办公桌边，慢条斯理递给我一份份文件或材料时，她的臀部正好在办公桌边压出一圈圆滚滚的弧线。我垂著头，不大敢抬起头来，可我想像得出，她站在那儿，高大、壮硕，如一座饱满的山丘，即便老了也有满山的醉紫烂红。
可我一天在这个严重地论资排辈的办公室里坐下去，我就一天不能舒展我的欲望，我就永远只能是郑莲心下面一个小字辈、一个真正的后生。渐渐的，我把对付郑莲心当作了一种自我挑战的心理训练，我表面对郑莲心低眉顺眼、恭敬有加，心里却咬牙切齿。我想，郑莲心，我一定要越过你，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从身体开始。有时候她看见我在上网、飞快地敲打键盘，便好奇地跟我说话，问我很多看来完全不成问题的问题。这时我只看见她那轮廓分明而丰满的嘴唇——虽然那黯紫的颜色有点太深了，而且模糊不清——安详地、不停地翕动，雪白的牙齿咬合得完美无缺。我看着这稀世之珍的嘴，头脑开始眩晕，我好像钻进了那幽暗温暖的嘴唇里去，那里有午饭的残汁，有花的腥膻气息。
四、我的勾引计划 二楼的老潘，每隔一两个星期总会到我们办公室来晃一阵。他的头顶已经半秃，脸庞因为长期的谦卑谄媚表情而扭曲，眼神里流露出一切理想皆已离他而去的猥琐与贪婪。他路过郑莲心的办公桌，总是要借故站一阵，卑污地说：“美人，我来看看你。”——据说，他已经这样喊了她20年。因为他年纪大，大家也便见怪不怪，而郑莲心在此时表现出来的厌恶，显然也成了她难得流露感情的一刻。但即使老潘，现在也更多地流连在另一个年轻女子旁边，他跟她搭讪一阵，最后来到我身边，他喜欢做出关心的样子来表达对我——一个外地人——的轻蔑：
“春节回家吗？机票打折，连民工都乘飞机了。”
有时候他用他那浮肿的眼泡瞪着我，嫉恨地说：
“你能到我们这儿来，真是老鼠掉进白米缸，吃饱撑死了。”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只好假装听不懂他的上海话，显得非常冷淡。郑莲心感觉到了什么，在吃饭时便特意叫上我，跟我讲了讲老潘的来历。对老潘的厌恶使我们有了同仇敌忾的感觉，并且又微妙地把我们拉近了一步。
郑莲心说：
“小王，麻烦你回去后给我看着，有份特快专递会送过来，你帮我签收一下。”
我愉快地答应给她帮忙，并没有问什么，这显然使她感到安心。过了一会，她吃完了饭，在那里剥香蕉，一边告诉我：
“我一周上五天班，中午都安排得满满的，一天做头发，一天做脸，一天按摩肩背，一天香油疗法，今天我要去做脸，马上就得走了。”
我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她那憔悴但毛孔仍极细致的脸，分明留下了努力的痕迹，这使我很为她感到忧伤。我能想像出这张具有鲜明的西洋风味的脸在当年如何轮廓分明，上帝造她时一定处于最好的状态，用刻刀精心雕出、用手指捏了又捏，没有一根线条、一丝肌肉不合规范与比例，完美得好像数学定理。
我觉得她需要某种非物质性的活力，需要一点灵感和技巧，来稍稍恢复一下那原有的形状。上帝远矣，来自人事的糟蹋只能以人间的方式来消除。
五、一个无聊的下午 我坐在我那小小的栅栏里好像被困的兽。办公室正中的电话轰然鸣响，不会是我的，但是它响了一声又一声，却无人接听。因为我资历最浅，最终还是由我快步来到那张小桌前拎起了话筒，喂，找哪位？杨老师，你的电话。
我将话筒捧到杨老师手中，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这个下午和很多下午一样我无事可干，被一个无形却庞大、冷漠的组织倨傲地排斥在外的感觉，令我如坐针毡。也因此，接电话、取纯净水、扫地、倒垃圾等活统统变成我的。我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无甚用处，甚至越来越不知道我是谁。为何放弃我的骄傲、专长与故乡在此处逗留？当这一切变得麻木以后，我经常为自己享受的待遇充满卑微的感激之情。情绪过于低落时，我会提醒自己，我必须等待，惟一的希望是我将比他们活得长、干得久；他们退休了而我依然在这里坐着，生物逻辑将使我赢得最终的胜利，那时我也许可以把自己那些已经发霉过时的抱负付诸行动。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我变得既贪婪又固执。新来的人有新的想法？不要紧，先坐些年冷板凳再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胡思乱想，却无法在这样的思想中安心。我东张西望，扭头正看见郑莲心大张著嘴，足有两分钟才合拢来，很过瘾地打了个酽酽的哈欠。受她的传染，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什么事没干反而困得紧。可我们的头儿一整个下午大步流星进进出出，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回答电话也响亮得令整个房间发出轰轰的回音，忙得穷形极相，怎么倒不累？我拿出洗脸毛巾，到走廊尽头的盥洗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太清瘦了，我怀疑郑莲心对我的亲近也许是觉得我像一个柔弱的女孩，白里透红的细嫩脸颊，薄嘴唇，软软的耷拉着的头发，连那狭长眼睛里射出的眼光都是那么柔和。我对自己瞪瞪眼，希望看起来可以狰狞一点，可似乎毫无用处。
六、向郑莲心发出邀请 快下班的时候我看见郑莲心在收拾东西，一只巨大的鳄鱼皮包，跟她倒很相称。东西一点一点填进去，那就是鳄鱼吃饱了，圆鼓鼓的肚皮闪闪发亮。我轻手轻脚关上电脑，将桌上的书和纸一股脑儿塞进抽屉，并且抢在她之前站在电梯口，揿下按钮。当珵亮的电梯门缓缓在我面前打开时，郑莲心刚好来了。
我作随意状：
“这么巧？”
郑莲心说：
“今天司机有事，我得自己回家。”
她每天都有司机接送上下班，而我却每每为打不打的进行一场专业的经济学算术，这使我再一次感到不平，只淡淡地说：
“哦。”
气氛有点僵硬。她过了一会儿又注视着我，说：
“小王你怎么走？”
我说：
“我到人民广场乘123，一直坐到终点。”
郑莲心若有所思地没有说话。
电梯飞速下降，我忍不住道：
“你忙着回家吗？”
她只用眼睛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我咬咬牙，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地说：
“有些事想跟你谈谈，我想我们可以去门口一家茶社喝茶。”
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在郑莲心脸上掠过，终于，那满面的疑云散去了，她显得很愉快：
“好呀。”
我如临大敌，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没想到竟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倒令我有点失落。但是很快，这点失落就被一种狂喜的感情所取代，我头重脚轻地走出电梯，手插在衣袋里竟然沁出了细汗。
七、我低估了郑莲心的吸引力 榨果汁、磨咖啡的呜呜声不时响起，使人感到昏昏欲睡。谈话间，我知道了她一双儿女，一个出国，一个在寄宿学校，老公是很难在她睡觉之前回来的。然而她巨大的房间里，仍然堆满了儿女和丈夫的物件，属于她的其实就是卧室的一张梳妆台，她在那里打扮，换衣服，看看小报和女性杂志。有太阳的时候会有淡淡的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尖尖的尘埃。
谈到这一切的时候郑莲心显得很安详，似乎这就是她的幸福。儿女和丈夫虽然没有陪在她身边，可他们的气息、历史、痕迹依然无处不在。一个40多岁的女人还要什么呢？她告诉我，儿子在美国获得了奖学金，他是真的靠自己，不再需要家里一分钱。
我专心听着，依然不发表什么意见，让郑莲心的絮叨感到安心。大概她觉得老说自己的事也有些乏味吧，她转而问我了：
“小王，你有女朋友了吗？”
我腼腆地笑道：
“没有呵，郑老师，你要给我介绍吗？”
她道：
“那么，你要什么样的呢？”
我看着她，至少她那希腊式的高鼻梁和额头，不会随时日而改变，我说：
“我想我是要郑老师这样的吧。”
我说得很诚恳，没有一丝嬉皮笑脸的味道，郑莲心倒笑了，有一点下意识掩饰的羞涩表情：
“老都老喽，还开什么玩笑。”
她用那双深潭一般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真是令人心惊的，这几乎是一潭死水了，凝滞得不起一丝波澜，可还是使人怀疑自己会被那潭水整个地淹没。她的瞳孔黯淡，眼神有一点迷茫，大概她模模糊糊想起了她曾经的年轻时代，美得耀眼、美得触目惊心……
我突然不自信起来，我想我难保会在历史和现实的不断叠印中迷失，并在连绵的想像和怜悯中爱上一个叫郑莲心的美人。我感到我的计划糟透了，这样的计划原本就不是我这样多情善感的人可以实施的。而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低估了郑莲心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候，郑莲心正色对我道：
“你如果真的要找女朋友，我倒觉得你不要太看重相貌。”
我虚弱地对郑莲心说：
“怎么，郑老师觉得我找不到像你那么美的女朋友吗？”
郑莲心看着我，说：
“我是觉得，为人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她的目光平平地看着杯里的液体，无论我如何想像，我都得承认眼前这只是一个毫无魅力和热情的……中年妇人。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郑莲心却忽然似乎很亲密地跟我谈起即将兑现的公务员房贴，热心地帮我计算我可以拿到多少。
我有点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话题带来了快乐：我可以拿到十来万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因为是现金一次性支付，我倒真可以计划做点事情，比如买房，比如交个女朋友。甚至可以去干点不寻常的事。
八、孤独既可耻又危险 这一阵谈话过后，郑莲心看看表，说：
“你要不要走，现在不早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在我听来有一种命令的意味，虽然我还颇为不舍，也只能顺从地点点头。她叫过侍者，一边往包里掏钱，我反应过来，飞快地阻止了郑莲心，拿出钱来付账，郑莲心说：
“何必呢？”
我生硬地说：
“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穷，这点钱我是付得起的。”
如果是老潘他们，一定会说什么我愿意给美人付账一类的甜言蜜语，但是我说不出来——虽然我心里倒真有那么点感觉。
我跟着她起身，穿过挂满南部某个民族怪异面具的檐廊，来到人声鼎沸的淮海中路。郑莲心拦了一部车，她坐进去后，我帮她关上车门，在忧郁地注视了她一秒钟过后，就比她更快地移开眼睛，大步汇入了人流之中。当我猜着郑莲心已经走了，才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那里无数的车像流水、像光阴一样流过，一去不返。
我乘55路到了五角场却不想回去，那个八平米的小房间冷冰冰的，毫无生气，我想最好的方式是在大街上混到夜深，然后疲惫地回去蒙头大睡。
在一个拐角处，灯光稍微冷落一点的地方，我看见一家成人性用品商店，就信步踱了进去。店堂非常小，东西太多，人与人便显得亲昵；两个涂了淡绿色眼影的小姐抱着手站在柜台后面，怀疑而挑剔地看着我，她们裸露的脸蛋和脖子在灯光和化妆品的烘托下真是娇嫩极了，连毛孔也看不见。我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们，突然升起一个邪恶的念头，想在这里将她们脱光了看看那个真实的身体，还能这么美吗？！而她们似乎连这样的眼神与念头也都见惯不惊，照旧懒洋洋的，眼光既像在看我，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这激怒着我，我既想要立即离开，可又想做点什么引起她们的注意。我拿下几样东西翻看，几乎决定要买点什么了，忽然我感受到了一束热切而期待的眼光，是那两个小小的菩萨中的一个——但是我为什么要讨她的欢心呢？一种恼怒的、恶作剧的、自暴自弃的心理驱使了我，我笑着做出要买的样子，突然把它们扔下。我感到一抹迅速黯淡下去的火花，几乎是怨恨的，又带着轻蔑；我更轻松了，矜持地一抬头，快步退了出来。外面起风了，带来很大的凉意，也使我稍稍清醒了几分。
孤独不仅可耻而且是危险的。
九、“采莲南塘东” 朝九晚五的生活，想起来似乎全然一样，但每天度过的时候，却又颇有些不同。比如郑莲心，对我的上网漫游、收发邮件，下载小说、图片，开始感到了一定的兴趣，她由起初靠在我后面看，到向我请教一些最基本的电脑问题，像使用鼠标、打字、上网、粘贴、复制等等。她最初用一根指头在键盘上生疏地戳来戳去，到现在也能双手一齐忙活了，精心涂抹的指甲稍显笨拙地移动着，我不止一次地克制自己伸出手去纠正她那些极不规范而且显然是浪费的手势与步骤，并且吃惊自己对这双手所产生的欲望——它的美丽和笨拙似乎是两位一体，最终加深了那种难言的吸引力。比如这天，我给她申请了一个新浪邮箱，为了试验一下，立即给她发了一封信，一会儿后，她收到了，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念出我所写的内容：
“嗨，你能看见吗？罗胜明。”
念到我的名字时候，她就像个傻妞一样咕咕咕地笑了好一阵，我不自在地啪啪翻著案头的文件，一边恼怒自己这个一本正经的习惯，一边却给她笑得心软。
我给她的电脑设置了漂亮的活动桌面。桌面是她自己选定的几种植物，连续出现，还配上电玩乐声，好像玩变脸，颇有动画的效果。
她带着谢意说：
“我女儿不耐烦得很，什么都不愿教我——她的电脑都不要我碰。”
她不知何时做了个头发，满头细碎的小卷，遮去了丰满的脸颊；她的眼睛便从这披散的卷发里探出来看着我，一张轮廓分明的嘴给她描得红酽酽的，配着黑白分明的、滴溜溜的眸子，天真得简直有几分阴险——我突然变得阴郁起来，我看着几厘米之外郑莲心的身体，那个勾引计划不断被唤醒、激化，我们的距离正在缩短，可我感不到她的心，她对于我仅是一个存在，混沌而柔软。这使我惶惑，更使我向往，使我生出一种明确而热烈的愿望，那是占有的情感，在这强大的愿望里包含了一个渺小的卑怯的心，我是这样的不耐烦，希望以某个仪式，早日结束这种奇特而折磨的快乐——哪怕毁了自己、毁了她，都不在乎，在内心里，我甚至渴望毁灭。啊，是这样，当生活变成一匹野马而自己除了顺从以外毫无所为的时候，谁不愿意毁灭呢？
机会很快来了。
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会议，会议明天就要开始了，我和郑莲心被安排去宾馆作会务接待。本来是安排我和年纪差不多的或小于的，但领导考虑到男女之间性别问题，对我们同居一室感到不妥，特意换作了郑莲心。
我们一起来到宾馆，先开了底楼一个房间作会务室，并告诉宾馆服务员，来了会议代表立即通知我们，由我们进行接待和房间安排。
我们推开房门，一个不小的客厅，里面是两张床对摆着。我们坐到床上，郑莲心把各种会议资料仔细地在床上铺了一摊子，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一份份分好了，我则将它们装进各自的袋子里。这样我们的事就算结束了，只等来了外地代表，就到大堂去接待，并安排住宿。
厚厚的赭色底起红花的窗帘，制造出一种亲密的气氛。我拉开窗帘，烧上水，并亲自端给郑莲心。大概因为今天要做接待，她特意打扮了一下，穿着深蓝色羊毛套装，化了妆，头发也梳拢好了，就像一枚古币被好好擦拭了一番，又颇显出昔日的光华。我端著水杯递到她手上，猛的看到她，美丽端庄熠熠生辉，有一种历史与现实重合的虚幻感，心不觉怦怦跳个不停。
她似乎意识到有点异常，不觉也抬眼看我。她的眼睛不知是涂了眼影还是什么原因，闪闪发亮。杯子被她接过去了，我异常空虚。忽然对自己感到恼怒不已。我决心在今天无论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对郑莲心有所行动。我已经来不及考虑她的感受，只觉得这对我生死攸关。
我看见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到桌上，那只透明的手，一时闲搁下来了。我对自己说：快去，你必须抓住那只手，抓住它。
我心里一阵一阵收缩，紧张、兴奋和恐惧，使我的大脑简直要爆裂开来。我像落水的人一把握住那只手，把它紧紧握在我手中。
郑莲心显然很吃惊，可她依然显得很迟钝，并没有把手抽出，却看着我，关心地问道：
“你怎么了？”
我就像喝醉了一般，眼前出现了郑莲心重重叠叠的影子，哪儿都是莲的巨大妖娆的花瓣。我从来没有想到，阳光下洁白芬芳的莲花竟然蕴含了这样的杀机。
我捏紧了那只手，喃喃地喊著“莲心莲心”。
十、莲心，我来了 电话铃仿佛一声命令在耳边轰然作响，我扔掉她的手去抓话筒，一不小心，连电话机一起拽了过来，砰的一声巨响，机子落在地上，所幸没有断线。我大声喂著，原来前台服务员来的，说是来了一位会议代表，叫我们就去。
电话及时解救了僵持中的两人，我和郑莲心一前一后来到亮晶晶的大堂。柜台前立着一位娇小美丽的女子，虽然嘴唇鲜红仍盖不住眼睛里的疲惫，脚边的大红箱子简直有半个她高。郑莲心施施然伸出手，神态高贵，和她碰了碰指尖。但是她显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才把事情处理好。我立在一边，嬉皮笑脸非常饶舌地向那女子问长问短，这种殷勤的态度一直保持到她们登记完了，还拎起箱子准备送这个湖北来的女士到她的1204房间去。
我转过头，随意地跟郑莲心道别，一刹那我发现郑莲心正盯着我们看，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怨的神情，这使我感到惊喜。
会议既冗长又乏味，我担任会议记录文件印制，郑莲心则负责吃住安排，忙得像两个蚂蚁，直到最后一天旅游，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夜晚的黄浦江看去波光粼粼，倒映着浦江两岸争雄一般林立的建筑，真是岸上一个世界，水中一个世界——那是殖民地中国和现代化中国的两个缩影，不过看来似乎没有多大不同，后者因为是主人的缘故，更加的剑拔弩张、所向披靡。江风阵阵，很有点冷了。郑莲心只穿着件羊毛的裙子，冷得缩着手靠在甲板上，倒显得娇小了几分。
汽车载着一车没精打采的人返回后已经晚了，领导低声地询问我们，谁今晚可以住在宾馆里，没人吭声。我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晚了，也不好再派我。这时一个倦怠的声音响起来：
“我住这儿吧。”
是郑莲心。
汽车停在宾馆门口，领导叫上我，一一和他们道别。郑莲心最后一个走出，还是迟缓的步伐，黑色羊毛裙里的身体高大笃实，向那灯火辉煌处走去，却又忽然回过头来，茫然地环顾著四周的黑暗，然后又转过身，被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吞没。我站在那里，内心一阵悲怆，继而热血沸腾。我假意和领导告别，在一边的大街上转悠了一阵，估摸着她已经安顿大家休息，不敢耽搁太晚，就给郑莲心打了电话。
“我就在你门外，我马上来看你。”
“你疯了，你快回去。”
“我已经进来了，快开门，别让人发现。”
我快步从灯火耀眼的大堂拐进幽暗的走廊，嘴唇贴著那冰凉的机面，轻轻呼唤着她：
“莲心莲心，我来了。”
十一、巅峰与冰点 没有灯光的地方便也是语言绝迹之处。像老式的电影换片，一片闪烁的黑与白，中间有零乱而原始的图片、字母、数字，从一个镜头到另一个镜头。
那深不见底的生命的黑洞……我贪婪地抓着它，像潜艇下潜，50米、100米、200米，沉没沉没，海水埋葬了我的今世今生。
我愿意一千次一万次沉没，被海水翻卷，幽暗的波光点点，无数柔滑的海底植物伸出细细长长的手臂缠住我。俯仰、冲决，破碎的藤蔓飘零在水中。
那闪亮的、巨大的珠贝，它在那里、在那里，还真有它，这神话里的传说，它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快要来不及了！我感到了窒息，我在海水里已经停留得太久。
快一点快一点，我就要窒息而死，死在你的光芒、你柔滑坚韧的肌肉里，我将彻底被你包围，我血肉的身躯将被你吸收，一点一滴，你要我吗？让我死在你的光明里吧。那真是要死的啊。我的眼睛瞎了，我再听不见也看不见，我的身体已经衰朽，我再也游不动，并无力抵抗一切缠绕，我的身体轻薄如纸如灰烬，缓缓沉降到海底。
死亡、死亡、死亡……冰川纪过去了，第一缕阳光落在我身上。
我终于又看见了那洞穴般的窗口里漏进的黯淡路灯光，并开始从这个类似于死亡的梦魇里一点一点苏醒过来，尚在怦怦跳动的心脏提醒我一直活着，接着各种记忆回来了，原来我所有的不过是一个虚空，她的温度和味道，其实我从来就不曾拥有。
我想要逃避记忆，然而却被记忆更紧地抓住，是真是幻是梦——郑莲心卸妆后粗糙的皮肤，下垂的眼袋，几乎被剃没了的眉毛，粗大、松弛的腰身……她惊疑地看着我，似乎很紧张，我却突然大笑了——就在一秒钟以前，我还千钧一发地想着来拥抱这身体，哪怕在她身边凑一凑也是好的——就是眼前这个丑陋的老妇吗？这太可笑了。
她没看我，却好像透彻了我的整个心，迅速恢复了镇静，说：
“滚。”
那么淡淡的，却坚定无比。那声波仿佛从空气里拉过一道灰色冰冷的帐幔，将我们隔绝了。我走出来，门在身后应声而闭……我知道，一扇门永远关上了。是我自己调头而去的，可是再也关上了，不由得令人惆怅。我坐起身，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烟身闪现出一抹洁白而朦胧的光晕，我不由得抬头从那长方形的窗口看出去，这才看见已经升到中天的一个半圆形的、清寒的月牙。它是那么白，白得既忧伤又透明，像一片正在无奈地融化的冰，底端已经炀开了，不大规则地露出了深蓝的天空。而郑莲心却从这月牙里出来了，她巨大洁白的身体熠熠生辉，像一片彩色的祥云、一片零落的花瓣，缓缓坠地；也就在这当儿，我忽然又开始了颤栗和期待：什么时候，我要和郑莲心在这月色的映照下做爱。我们做爱的激烈，要让那冷白的月牙变得温暖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