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别看我的脸(之二)
发布时间:
2026-09-15 19: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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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那个大门。两根砖柱歪得像要倒似的。我说:“到了。”老胡真不懂事,还跟着我。他走不稳。他扶着我走。我说老胡你回去吧,你走不稳就打个的回去。老胡说不急。他还扶着我,弄得我晃来晃去,脚步都虚了。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抱着我的腰。他怕摔跤。他简直是吊在我身上。他就这么一直吊着我走进了那栋破楼。楼里有灯。大概他们把坏灯泡换了。灯光黄黄的,光亮一丝一丝,老在飘动,像被风吹了似的。我看见老胡在出汗,满脸都是汗。我说老胡你走这么一点路就出这么多汗,呆会儿让余小惠拿毛巾给你擦一擦。老胡又笑起来,说老皮老脸的,别脏了人家的毛巾,我还是回去自己擦吧。我说就让她擦!老胡说好好好,让她擦。“余小惠,”我对着余小惠的门说,“我是徐阳!”老胡说:“轻一些,轻一些。”“你怕什么?”我说,“余小惠你开门,我是徐阳啊!”老胡说:“别人都睡觉了,我们吵了别人就不好了,对吗?”我说:“对。”我又说:“余小惠……”老胡说:“再轻一些,再轻一些。”后来有人骂我,很多人骂我,声音闷闷的,但是过道上却没有人,也没有哪扇门打开来。他们这是躲在哪儿骂我呢?我听不清他们骂什么。我问老胡,老胡说人家说人不在,你叫什么叫?我说他们骗我!我直著脖子喊,余小惠!老胡说唉!我又喊,余小惠,我是徐阳!我不是流氓!我闭着眼睛叫。我的耳朵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老胡在用力拽着我,同时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拽我的不只是老胡一个人,老胡没有这么多手。我睁开眼,看见了许多人。我还看见了武生陆东平和打鼓佬赵明。他们的脸都是歪的。他们的手都像藤条似的长在我身上。我被那些藤条吊起来了。我的脚悬空了,离开了地面,离开了余小惠的门。我说:“你们干吗?”我离她的门越来越远了。我看不见那扇门了。一切都摇晃得很厉害,楼梯、灯光、人、人的影子,都摇晃得很厉害。“老胡,”我叫道,“你在哪儿?你帮我把他们赶跑!”老胡说:“我在这儿。”老胡原来就在我脑袋旁边,我一转脸就看见了他。他脸上的汗更多了,他的脸泡在汗里。他说:“徐阳,你听我说,余小惠真不在这儿,不信你问他们。”几张歪著的脸像鸡啄米似的点着。他们凭什么点头?他们全是胡说八道!我说:“胡说八道!”老胡说:“不是胡说八道,是真不在。”“就是胡说八道!”我说。老胡现在不跟我说话了,他跟那些人说话。他说:“各位,对不住啊。”我说:“老胡你这个叛徒,你为什么不让我找余小惠?我们说得好好的,可是现在你让人把我搬走!”老胡说:“各位受累了,不好意思啊。”他们在楼门口把我放下来,脚一挨地我又往回跑。我跑起来像是在飘。他们的木楼梯像一只船一样摇来晃去,一下就把我晃倒了。老胡说求各位再帮帮忙,帮忙帮到底啊。他们又七手八脚把我搬起来。我挣脱不了他们的手。那么多手,像爪子似的。老胡这个叛徒!我说余小惠!余小惠……我看见了余小惠的窗户,黑黑的,她怎么不开灯?她睡得真死。那个黑黑的窗户一直在我眼睛里晃着,越晃越远,晃到黑黑的天上去了。我进了一辆的士。他们把我搬进了一辆的士,像塞麻袋似的把我往里面塞。老胡跟着我进去了。他还吊在我身上。他的手像缠着树的两根藤条。他把我当成了一棵树。我说:“你放手,你要回去自己回去呀!叛徒!”他不理我,在跟司机说话。司机说:“你抱得住吗?万一弄开了车门不是好玩的,人命关天哪!”老胡说:“抱得住抱得住,快走吧!”我说:“余小惠,我不是流氓啊!”
4
那天晚上余小惠确实不在。从我出事的那天开始,她就没在宿舍里住了,也没在剧团里露过面。她已经丢尽了脸,她没脸在剧团里露面了。那个未婚夫第二天就回了上海。她家住在城西老铁街。老铁街是南城最古老最原始的老城区,小巷子狭窄逼仄,门条石上爬著黑色的苔衣,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我看见有四个人正在天井里稀里哗啦地打麻将。一个脸上贴著黄瓜片的女人问我找谁。我说找余小惠。女人用肉泡泡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一边朝楼上叫着:“老余,有人找你们家小惠。”我看见从更加幽暗的楼梯口伸出了一个灰白的脑袋。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囫囵地看见一个脑袋。脑袋问我是谁。我说我姓徐。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上来吧,小心一点,楼梯不好。”我上楼时四个打麻将的人在嘁嘁喳喳地小声说什么,估计是在议论我们。我跟余小惠已经被一根舆论的绳子紧紧地绑在一起了。上楼以后我才知道,我见过老余。老余退休以前似乎在戏剧创作室工作,不过没听说写过什么戏。大家都在一个系统,见面都是熟人。他朝我点点头,把我让进门。他家在楼上第二个门,我进门后没看见余小惠。靠窗的沙发里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瞪着两眼看我。她说:“你这个臭流氓!你来干什么?你还有脸?你还找上门来?!”老余严厉地说:“叫什么叫?不会小声点?”老余让我坐在一把小竹椅上,自己则坐在女人旁边的沙发上。我和他们的距离大约在两米到三米之间。我背后就是刚刚关上的门,右边是个鞋架子,看起来像是老余自己钉的,上面放着他们一家人的鞋。我看见余小惠的鞋也放在上面,接着我又看见了余小惠的衣服,那件大圆领花格春秋衫就挂在胖女人左边的衣帽架上。老余用下巴指指胖女人,对我说:“这是余小惠的妈妈。”我在小竹椅上欠欠腰,说:“伯母好。”余小惠妈妈扭扭脸说:“谁是你的伯母?”我很尴尬,真想赶紧逃掉。我嗫嚅著说:“余小惠在家里吗?有些事我对不起她,我感到非常内疚,但当时我没有办法,我想向她当面解释一下。”余小惠妈妈说:“不在。”她说话时下巴扭来摆去,我当时就有点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在撒谎。事后知道她果然在撒谎,余小惠就在房间里,房门还开着。她妈妈只要往左瞥一眼,就能看见斜靠在床头上的余小惠。老余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点点头,吧嗒一下嘴唇,说:“也是,再解释也没用了,我看这样吧,想点挽回的办法倒是必要的。你们都还年轻,将来日子还长,要工作要做人,不能背个坏名声过一辈子是不是?所以你也不要先急着见我们家小惠,还是好好想想,看有没有一个挽回的办法。”我问他有没有办法。老余说:“你们去打结婚证吧,只要打了结婚证,别人说什么都是白说的。”余小惠妈妈用力扭著脸,说:“这也太便宜他了!”老余说:“唉,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老余对我说,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事,把头都想大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个办法。”他说,“别的我也不问,也不好问。作为长辈,有些话我想问也问不出口。现在我只问你,打结婚证这事你同不同意?”
这事来得也太突然。我轮流看他们的脸。他们背对着窗户,窗户外是另一个房顶上的瓦片,阳光从瓦片上耀进来,亮得刺眼,把他们的脸衬得黑黑的。我咽了一口唾沫,想压住内心的慌乱。我本来是想让余小惠指著鼻子骂我一顿的,骂得越狠心越恶毒越好,哪怕给我几个耳光,一边打耳光一边骂流氓也行。她最有资格骂我流氓。我心底里真的对她充满了愧疚,觉得她杀了我都应该。可是,我哪知道等着我的不是骂,而是一桩婚姻。她爸爸不会是气糊涂了吧?我说:“我没……没敢这么想。”老余说:“现在你可以这样想了。”老余这话一说,我脸上就火辣辣的。我觉得自己像个盗贼,而且是个既不要脸又不讲道义的恶贼,不但偷了人家的东西,还要逼着人家心甘情愿地把东西送给我。我低着头,红头涨脑地坐在那里。老余一直在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地发慌。我想了想,对他们说:“她呢?余小惠呢?这事她知道吗?她同不同意呢?”“这没问题,”老余爽快地说,“她的工作由我们来做。”老余叹一口气,又说:“本来嘛,这也是应当的,你们已经到了一起了,结婚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我很不好意思。”“唉,”老余摇摇头说,“不说这些了。”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出来时老余把我送到楼梯口,看着我下楼。他说:“小徐呀,我还要叮嘱你一句,新房呢简单一些无所谓,不要太铺张,差不多就行了。”顿一顿,又说,“小徐呀,有事没事你都过来说一声啊。”他把声音吊得那么高,我想他是说给他的邻居们听的。后来余小惠告诉我,那天她就在房间里。我说你为什么不出来呢?她说她爸爸不准她出来,怕她骂我,反而会把事情弄僵。我说你怕你爸?余小惠无所谓地笑笑:“我会把他当回事?”她到底还是把我痛骂了一顿。就在我从她家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冲到我那儿去了,用脚踢我那扇刚刚修补过的门,进门之后又用脚后跟猛地将门磕上。她说他妈的憋死我了。她把一只手撑在蝴蝶状的后臀上,另一只手指着我,一边骂一边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她的腿绷在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里。她说他妈的你王八蛋,流氓!她一口一个他妈的,骂得又泼又野——你他妈的自己臭了还要搞臭我,还半夜跑到宿舍楼去,还装疯卖傻大喊大叫,怕别人不知道是吧?好了,现在我跟你臭到一起去了,要嫁给你了!你得逞了!你以为你真得逞了?你知道你头上有几顶绿帽子吗?我告诉你,就是跟你结了婚,我还会叫你再当王八!叫你把王八当到底!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但我理解一个愤怒的人。因为她总在走来走去,那种令人激动的震颤就在我眼前,就挂在我的睫毛上。我又不可遏止地膨胀起来。我伸出一条手臂,等她走过来便拦在她腰上,把她搂上了床。她并不管我的手在做什么,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床上,她的心思似乎只在嘴上。她的嘴不停地骂着。她不管她的身体。我解她的纽扣她就让我解,我给她脱衣服她就让我脱。我们各做各的。我抚弄她的时候她还在骂我,但语气已经不连贯了,不断地被自己的喘息声打断。她想拨开我的手,但自己的手却绵软无力。她说你……你干……干什么,人家,正在……在……骂……骂你呢!我说你骂吧。我用膝盖分开她的大腿,进入她滚烫的湿漉漉的深处。她浑身一挺,闭上眼睛,边喘边说,噢!你这个……流……氓!
现在余小惠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老铁街,呆在她那个房间里。白天不去剧团,晚上也不跑场子唱歌。我去了她也不愿意出来,老余叫她,她才出来,见了我也是不冷不热,懒洋洋的。老余说你们今天去办结婚证吧。她皱皱眉头说:“急什么?改天吧,今天我不想动。”老余再说,她便把脸铁下来,转身就回房里去了。老余没办法,便对我说:“要不你先做些准备吧,铺的用的,该有的总是要有的,这事反正都说好了,就是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要紧的。”我想她骨子里还是不愿跟我结婚,她已经很讨厌我了。然而出人意料的,她又会突然跑到我那儿去。这样的事大约有过两次,两次都是晚上十点以后,她轻轻地敲我的门,轻得只让我刚好能听见。我开门后她便飞快地闪进来,带着一股风,像做贼一样。我真搞不懂她。我当然希望她来,她越是这样,我对她的欲望越是强烈。但我确实拿不准我们会不会结婚,我心里没底,一点底都没有。不过我还是叫人把我那套一室一厅贴了墙纸,买了一张双人床,又买了些枕套被套床单什么的。在这方面我完全外行。我只有一个想法,不管结果怎样,我都要做好准备。只要余小惠愿和我结婚,我便立即和她结婚。本来我可以请我妈帮我操办这些事,可那天回家我还没开口,我妈王玉华就情绪激动地跟我说她自己的事。显然她还不知道我的事。差不多全城都知道的事,王玉华却不知道,可见她是怎样深深地陷在她自己的事情里边。她的事总是和我父亲有关。她嫁给我父亲不到一个月,我父亲就成了右派,她作为一名代课老师,眼看到手的转正机会也泡了汤。她因此恨死了我父亲,也恨死了我父亲让她怀了我。她一直犹豫要不要把我打掉,结果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在一个雨季里把我生了下来。因此我的生命比别人更多了一层侥幸的成分。小时候我常听她说,我怎么会把你生下来了?说这话时她总是怔怔的,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虽然她和我父亲后来还是离了婚,但她的境况却一直没有好起来。而我父亲徐文瑞摘帽以后就像一棵枯木逢了春,一个本来蔫不拉叽的人一下子鲜活起来,经过几年苦心经营,成了一个什么速记学会的会长,到处讲学,并且在师院谋了个客座教授的头衔。他不但有了事业,还收获了新的爱情,那女人据说是个政府里的副科长。王玉华看不见我心不在焉,她坐在我们扁担巷老家窄小灰暗的屋子里,满怀幽怨地说:“什么副科长?不过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罢了。”她嘴边有一道短短的、年深月久的皱褶,生气时皱褶就会变成一个凹坑,现在这个凹坑又出现了。她两眼直直地看着我,“你给我说句公道话,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跟他离婚是为什么?是不是为了你?可你是我一个人的吗?难道他没份儿?现在他倒好,又直起腰来啦,就把过去丢得干干净净啦,和别人打得火热啦……”她愤愤不平,怨气冲天,但她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疑惑地问我:“你在听吗?”“嗯?”我说,“嗯。”“你怎么老嗯?”她厉声说,“你在敷衍我!你嫌我烦是吧?你讨厌我是吧?可这种事我对谁去说呢?我不对你说,我对谁去说呢?我只有指望你啊,我这样一个女人不指望儿子你还让我指望谁呢?可是你却敷衍我!”她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去,但目光却始终对着我的脸,“你听都没听,嗯啊嗯的,你敷衍谁呀?我不是你妈吗?你看你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王玉华又哭了起来。她在我面前老是要哭。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怎么跟她说我的事?怎么跟她说余小惠?我说:“你不要哭,你哭什么呢?”她骂道:“你说我哭什么?我怎么能不哭?我指望谁?你叫我指望谁?”我不知道王玉华能指望谁。我只知道,除了我自己,我谁也指望不上。
好在现在商场的服务特别热情,你只要说买什么,做什么用的,他们便会头头是道,跟你说得一清二楚,让你一点也不感到为难。我就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一点地把结婚所需的物品买回来。我连当尿盆用的痰盂都买了,是那种带一朵大红花的。我挑痰盂时,人家说脚盆买了吗?我说那就买一个吧。人家又问,用水的盆子呢?我说用什么水?那是个白净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侧过脸去笑了笑,自作主张地给我挑了一个,粉红色的,盆底画着一条鲜活的鲤鱼。她说你别问那么多,只管买回去,没错的。就在我从商场抱着两个暖瓶回到宿舍后不久,正点着煤油炉准备给自己下面条时,余小惠的弟弟余冬来了,一看他姐姐不在我这儿,便板着脸问我知不知道他姐姐去了哪里。我说我都两天没见到她,我怎么知道?余冬扭头就走。我追出去,问他怎么回事。余冬劈面揪住我的领口,用有一层薄茧的大拇指捺住我的喉结,把我顶在楼道墙壁上。余冬在商业局开车,身上有一股机油味。他长得不像他姐姐,他五大三粗,脖子像一截桶一样。我看见像桶一样的脖子上突起了一棱棱青筋。“姓徐的,你听着,”余冬压着嗓子,声音不大,“我早就想对你动手了,现在我姐姐不见了,要是她有什么事,你就准备用篮子捡骨头吧!”余冬下楼后,我靠在墙上发了一会儿愣,然后便往老铁街跑。余冬还没回家。余小惠妈妈看见我又骂臭流氓,而且骂得毫无顾忌,老余也不管她了,由着她大声骂我。老余的样子非常沮丧,垂著脑袋坐着,长吁短叹。我问他们是什么时候不见了人的。老余说上午他去单位开离退休干部会,她妈妈买菜回来就没见人了,以为去你那儿了。刚才收拾东西,才发现她把自己的衣服什么的都带走了。我说她有可能去哪儿呢?老余说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又摇著头,自言自语地说,谁知道呢?
5 余小惠真的走了,离开了南城。她还是恨我,她真不愿跟我结婚。可是,天下这么大,她究竟去了哪儿呢?因为我一天到晚老是恍恍惚惚,老胡便说我的魂魄丢了。他说:“看得出来,你的魂魄丢了,你魂不守舍。”看来我真成了一个丢掉了魂魄的人。别人看我时,目光都是飘来忽去的,表情也是怪怪的。我们领导也一样,那张酱色的、肥胖但很干燥的大脸上堆砌著乱七八糟的表情,使人觉得他心事重重满怀惆怅。“小徐,你过来,到我这儿坐一坐。”领导的目光飘忽著,但口气很亲切:“还好吧?”“嗯。”我说。“怎么样?现在弄清楚了吗?”“嗯。”我说。“这就好,这就好。小徐呀,今天我们谈点正事。你看看,我这是和你商量,你看现在大家都开放搞活,我们呢,也打算办一所少年艺术学校。你呢科班出身,所以我们想把你抽出来。这是征求你的意见,你呢可以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呢就跟我说一声,好不好?”过一会儿他又说,“这两天你就收拾收拾一下工作室吧,收拾好了,把钥匙交给办公室就行了。”“为什么?”我说,“我为什么要把钥匙交给办公室呢?”“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商量过了嘛,是不是?”我看着他的大嘴。这张大嘴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问他:“我们商量了什么?”他依旧咧著大嘴,大嘴突然合拢,小眼睛变得很亮,“徐阳,你怎么这样?这样不好吧?明明跟你商量了嘛,怎么还反问我商量了什么?有意见可以提嘛,学人家扯淡算怎么回事?既然你要扯淡,我就没时间陪你扯啦,你跟办公室去扯吧。就这样啦,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从领导那儿出来之后,我在回廊上走着,经过了老胡的传达室。老胡把他的脑袋从窗口伸出来,同时伸出一只手,手上拿着一张报纸。他说:“你看看这张报纸。”他怎么又让我看报纸?我还看什么报纸?我把他的报纸推开。老胡说:“你不看?人家在嚼你,你也不看吗?”但我还是摇摇头。我对他说:“我们来猜一猜,她到底是往北走了呢,还是往南?”老胡锁著眉头问我:“你说谁呀?”那天老胡要给我看的是一张晚报。不知为什么,《南城晚报》瞄上我了,他们把我拿出来讨论,把那点事情上升为一个事件。他们还有编者按。编者按说:“这似乎是一件小事,一段生活中的小插曲。可是,如果我们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小事不小,这其中有许多值得深入探讨的观点和问题,比如今天我们编发的这两篇文章,提出来的一些说法就很有意思……”我是一个什么人呢?不就是个流氓吗?居然引发了这样一次讨论。就像《南城晚报》所希望的那样,许多人都踊跃地参与了讨论,弄得非常热闹。《日报》、《经济报》,甚至《电视报》、《妇女报》等等都赶来凑热闹。我真是出了名了,我成了大名鼎鼎的流氓。老胡说的一点不错,人家确实在嚼我。老胡真是个天才,知道用一个“嚼”字,这么一“嚼”,真让人有一种粉身碎骨的感觉。老胡每天上午把报纸送到各个科室,下午下班前又到各科室转来转去,把能收回来的报纸都收回来,存在那儿。他给我存了那么多报纸,而我一张都没看,这让他很失望也很沮丧。他说:“你都让人家嚼碎啦,你还不看吗?你呀你呀!”老胡的样子让我很感动。我便硬著头皮看那些报纸,但看了很久还没看出什么名堂。说实话我看不进去。我头晕脑涨。我觉得他们似乎是在说我,可又不是在说我。他们也不说我看毛片,而是说我画画,说一个画家和一个模特儿在一起,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他们又说我们是五千年文明古国,基本的道德标准还是要的吧?像两个小孩斗嘴,一个说白,一个说黑,无休无止颠来倒去。他们吃饱了没事干,老把我挂在嘴上干什么呢?我把报纸还给了老胡,说:“我去找他们。”负责讨论“徐阳事件”的言论版主编叫江南生,我还没来得及找他,他却先打电话找我,约我在一家宾馆的咖啡厅里见面。我们坐在临街的大玻璃窗边上。他是一个长著一张黄脸的人,鼓著两个金鱼眼,看起来很疲惫,一见面就问我看没看由他主编的那些文章。他说:“今天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我告诉他我几乎没看,至于看法,就是想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很困惑的样子,“怎么这样呢?你居然没看?而且,还要揍我?”他再三问我,“你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吗?”江南生的黄脸上出现了犹豫不决的神情,“你让我感到意外,把我搞乱了,本来想听听你的看法,现在看来不行了。”他叹了一口气,犹豫又挂在了脸上,“我只好跟你说实话了。什么事都是有呼应的,上下呼应,你明白了吗?当然,提是我提出来的,人人都要出主意嘛。大家讨论一下,反正是无关痛痒的事,无关痛痒啊是不是?我原来的意思是想请你也写篇文章,谈谈你的看法。我们呢,当然希望这场讨论能继续下去,希望能够添一把柴,把火烧得旺一些。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可我没想到你会反感,你怎么会反感呢?”他的嘴角上堆了两坨黄乎乎的痰沫。我觉得很恶心。我看了看我面前的咖啡,我一口都没喝它。我把它端起来,浇在了江南生那张轮廓模糊的黄脸上。咖啡真香。咖啡的香气大面积地漫溢开来。江南生嗷叫一声,“咦!呀——”咖啡在江南生的脸上脖子上缓慢地流着。他抓过一把餐巾纸,像防洪抢险似的抢救他的脸和脖子,好不容易才擦出了一片黄色。他顾不得他的衣服,擦完了脸又忙着擦眼镜。他的眼镜没擦干净,还粘著咖啡。他重新戴上眼镜之后,透过擦得花花搭搭的镜片看了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杯子,用一只手扶着它,再看着我。他愤怒地说:“你!怎么这么粗鲁?!”我说:“我要告你们!”我本来就想告他们,现在我更是下决心要告。我请了一位姓何的律师,由他将诉状递到了区法院。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南城所有的报纸都把这件事当作不得了的新闻,纷纷报道,而那篇《交通堵塞为哪般,画家原来是流氓》作为背景材料,被各报反复介绍引用。真是事与愿违,雪上加霜。这个官司打得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对何律师说:“要不我们撤诉吧?”何律师说:“你信不过我?”我想想也是,已经闹成这样,不打又能怎样呢。我叹口气说:“那就打吧。”老胡跟我的看法不一样。老胡说:“这事也许闹一闹才好,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既然清不了,不如干脆下死劲把水搅浑,搅成了一锅粥,事情也就算了了。”我被他说得疑疑惑惑。在我看来,这件事情惟一的好处,就是让我妈知道了我的事。她偶尔在报摊上看了一张报纸,便买了许多报纸抱回家,戴着老花镜一篇篇地看,看完了便皱巴著一张脸来找我。她说:“徐阳,你看了毛片?毛片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很下作的东西?还有,人家为什么说你是流氓?”我对她说,那是人家闲得无聊说着玩的。她瞪着眼说:“流氓啊,这是好玩的吗?你要当心不要学了你爸!”她真是驴唇不对马嘴,这怎么也扯到我爸呢?再说我爸从来不流氓。有时候我还会到余小惠家里去看看,问问余小惠有没有消息。她妈妈已不再骂我臭流氓了,她没心思骂人了。我去时总要提一点水果。老余接过水果,默默地放在一边,也不说什么,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在等待法院开庭的日子里,我成为了一名老师。我不用在单位上班了。领导把我抽到单位跟一所学校合办的美术班当老师。我没问为什么。我觉得我应该明白,问了反而没意思。学校在城北,刚刚由普通中学转为职业高中。学生都不小了,都是高中生,一个个青春勃发。我的课不多,每天上午两节。上午上课,下午我在家里熬药。老胡给我介绍了一名老中医,老中医看看我的眼睛,又看看我的舌苔,给我开了张药方,让我照方抓药,每天一服,说是三个月以后就没什么事了。老中医说:“吃药要有耐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没用的,你的伤要是不发出来,留在你身上你就知道厉害了。”我的学生对我还不错,他们觉得我还像一个画家。但他们的父母不高兴,原因并不是我怎么教他们或对他们说了什么,而是对我的品德不放心。他们的父母在私下里结成了联盟,以共同的名义给职业高中写了一封信,具体内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让徐阳滚蛋。应该说学生家长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家长们在信中说,让一个这样的人来教我们的孩子,这让我们怎么能放心呢?男孩子十有八九要跟他学坏,而对于女孩子来说,则无异于狼入羊群啊。家长们最后说,如果校方不采取措施,任由这种现象继续下去,他们将向社会呼吁:救救孩子!家长们的意见无疑是重要的,这关系到生源的问题,没有生源就没有钱,钱才是关键之所在。但是职高的校长却不好意思对我说,大约觉得跟我面对面的,大家脸上都挂不住。可他做得很绝,他把那封信装进一只信封里,同时附上自己一封信,用胶水封死,写明由我们领导亲启,交给我并让我转交给我们领导。我认为这种做法是很卑劣的。我所扮演的角色是很可悲的。我在毒辣的阳光下紧赶慢赶,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口干舌燥地给学生们讲素描基本知识,讲完了又拿着校长交给我的信,一身油汗,吭哧吭哧地赶在下班之前来到单位,把信交给领导。我一点都不知道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包藏着什么内容。我也不想知道,可是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领导把我叫住了:“你等一等。”他说,指了指一张椅子。我便坐在那把椅子上等著。领导看信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完了之后把信放在桌子上,想了想,伸出几个褐色的、粗胖的指头,捺住信纸往我面前推移,说:“你也看看吧。”然后点着了一支烟。我看了看领导,说:“这合适吗?”领导点点头说:“合适,看吧。”两封信我都看了。我一边看一边感觉著椅子上正在长出刺来。我如坐针毡。“你有什么想法呢?”领导说,“谈谈你的想法吧。”我像个遭了闷棍的人。我说:“操,这个校长!”“你变得爱说粗话了。这也不能怪人家校长,人家也没办法,还是谈谈自己的想法吧,你不谈自己的想法叫我怎么办呢?”领导说。我问领导:“我还能回来吗?”领导回答:“回哪儿呢?”我被领导问住了。领导的话很噎人。领导又说:“要回只好回开发公司,单位上刚刚成立这么一个部门,总要支持呀!抽出去的人一个个都跑回来,你说这事怎么办呢?为难呀是不是?”领导摇著脸。褐黑色的大脸像皮袋子一样左右晃荡。阳光从窗口退出去。院子里还有知了在叫。我心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变冷,我对领导说:“这也没有什么为难的,我不干了就是了。”领导说:“你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样吧,你自己写个报告,说说停薪留职的原因,我们再研究一下,这也就是个手续,什么都要手续是不是?”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是!”(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