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彷徨 游离在玻璃墙下

发布时间: 2026-09-22 19:11:23

来源: 互联网 

   陆余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下旅馆那又闷又潮的小房间里睡着了。其实他睡得一点也不踏实,似醒非醒地躺在那里,脑袋里还是火车匡当匡当单调的行进声和车厢里乱哄哄的嘈杂声。人好像还在车厢尽头那狭窄而肮脏的地板上坐着,在严重超员的车厢里,有块地方坐已经是不错了。顾不得屁股是挨着座席还是挨着地板。陆余的行李只有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一件旧背心和一条大格粗布裤衩,还有一条用了两三年的旧毛巾,就这些。其余重要的东西都缝在裤兜里,比如身份证,务工证和买完车票剩下的二十几块钱。上车前在小饭馆买的十个烧饼早已吃完,那只捡来的饮料瓶里的凉水也见了底,那可是千里之外家乡的粮和水呀。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只要下车后马上见到老乡黄树春,什么都会有的。黄树春两年前就到城里打工,挣了钱,扎了根,成了村里的时髦人物,谁想去城里挣钱,都去找他。他不仅能接站,而且还管吃喝,帮助联系打工。就是村里最窝囊的贾老汉,他都给揽了个掏垃圾的活儿。好像他就是这帮打工人的村主任。陆余怕把黄树春的电话号码弄丢了,用钢笔记在最不爱出汗的膝盖上。

  可是,当陆余随着人流涌出火车站站在车站广场上的时候,他一下子慌了。长这么大他没有见过这个阵式:那么多那么高那么奇怪的大楼,那么快那么豪华那么花哨的汽车,那么亮那么闪那么灿烂的灯光,那么忙碌那么悠闲那么袒肩露背那么手指上脖子上耳朵上闪闪烁烁的蜂一样的人群。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县里闹社火,他没有见过再热闹的场景。陆余好像突然置身在纷乱的流动的色彩里,一下子眼花缭乱了。这难道就是山外的世界吗?他暂时忘记了饥饿与困乏,兴奋地钻进电话亭,很快地扫了一眼腿上的电话号码,一边想着黄树春能给自己整一顿啥样的晚饭(听说他在饭店工作,整顿饭不会太差,有人说还在他那吃过两三块烤鸭,也不知真假),一边拨通了电话。可是里面传递的信息给了陆余当头一棒,黄树春不在,和老板出门好几天了,最快也得再过两三天才能回来。两三天,对于兜里只有二十几块钱的他来说,那是个多么漫长的时间。他一下恨起自己来,怎么没有多长个心眼,临出门时咋不问问贾老汉他们住在哪里,小桃兰叶几个在那里打工呢。

  陆余一脸沮丧地从电话亭里挪了出来,把小书包往肩上一甩,下意识地用手攥了一下放钱的裤兜。钱还在。他放心了。此刻他打定主意,没见到黄树春之前,除了吃饭上厕所打电话,什么钱也不能花。这两三天就在车站混了。

  花一块钱,陆余买了五个又凉又硬起了皮的馒头,这是剩的卖不出去的馒头,再放就发馊了。饭馆老板一下子都推到陆余脸前,说:“刚出锅的一块钱三个,这些是剩的,没坏,你要是要,给一块钱就全拿走,模样不济,填饱肚子没问题。”陆余把馒头装在塑料袋里,又要了点咸萝卜条,走了出来。他苦笑了一下,为了刚才还在想的烤鸭。随后他打算到候车室找个角落呆上一晚,尽管那里又挤又热,但毕竟比在广场上流浪强。出乎意料的是他被拦在了候车室门外,没有车票的一律不让进。他弄不明白,老家的候车室多少年来都是谁想进谁进,有票没票的从没人问,咋这里车站这么多事。他往回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迳直走到刚才拦他的那个小伙子面前,问道:“咋个进这里还要票?”那个小伙子像看到外星人似的,瞪眼道:“咋个要票?”他学着陆余的口音,“就这规定。想进买张车票不就结了。没钱?这别跟我说。年轻轻的不在家种地,瞎跑什么呀。我们这儿都快叫你们这些人给挤爆了。没钱,没钱还不省著点,还闲逛。去,去,去!别在这里堵著,有碍观瞻,您请吧您。”这一串油腔滑调的讥诮,叫几天来一直颠簸困顿的陆余窜起火来。他扬起拎着一袋剩馒头的右手,朝那张苍白的瘦脸指了过去。他忘了自己初来乍到,单枪匹马,他只想上前一把揪住那后生,问问他仗着什么这么狂傲,就仗他是城里人吗?

  一只陌生的手用劲拽住了陆余,不容分说地拉他出了呼啦啦围上来的人群,直把他推搡到柏树墙边。“别吵了,”这是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瘦瘦高高的,齐肩的短发有些零乱的披散著,“出门矮三分,别那么冲。”陆余忿忿道:“外地人就没理了?丧棒谁呢,好像这是他家的买卖似的,站在那丢他的先人呢。”那女孩扑哧乐了,“忍着点吧,小心把肚子气破了。”陆余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然也笑了一下。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孩叫胡枚,在照相馆打工,来车站接同乡。再后来陆余住进了胡枚给找的好像专门给打工的开的这家简陋的除了床什么也没有的旅馆。不管怎么说,他陆余算是碰见了好人,不然他哪里知道车站附近还有这么个地方,简陋归简陋,总算有了落脚的地儿,每天三块钱的店钱,陆余还能花得起。陆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后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从走廊拐角处拿了一只塑料桶在涮拖把的池子里接了一桶凉水,拎到男厕所从头到脚冲洗了起来。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随着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充满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用毛巾浑身上下搓了个遍。老板不知什么时间进来的,他用一种夸张的叫人起腻的声音叫了起来:“帅呀,深山出俊鸟,小伙子,当模特去吧,很快就出息了,到时候别忘喽在这住过。”陆余没防住,有些害羞地侧过身,他不知该怎么搭腔,匆匆拎着空桶挂着一身水快步走了出来。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有些隐涩的玩笑,也不喜欢这个肥胖谢顶的男人。他从昨天老板和胡枚的对话中品出了什么,那种城里人的居高临下,那种很不真诚的同情,那种故作出来的慷慨,给了陆余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难道城里不属于山里人吗?可他们城里人咋就那么硬气,想去哪就去哪,满世界地跑来跑去,山里人可把他们当上宾呢。

  陆余这下尝到了等人的滋味,没著没落的。他念叨著黄树春,真有些度日如年的劲头。他就是冲他来的,见不着他,那陆余就是睁眼瞎,他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这一趟算干什么呢。有时他还会在头脑里忽闪出胡枚的模样来,朦朦胧胧的,好像只有一个轮廓,瘦瘦的,只记得她嘴唇边有颗黑痣,一说话那黑痣就随着嘴的闭合或紧抿而跳动。长这么大,陆余还是第一次静静地长时间地想一个女孩,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是萍水相逢时的仗义,还是寂寞中对异性有接触的渴望,总之他还想见到她。

  黄树春见到陆余时,陆余已经在电话亭边焦急地等了一个小时。他急急地跑了两步,朝陆余扬了扬手。两年没见,这个小老乡长得像棵年轻的杨树,挺拔而英俊,都快认不出来了。陆余呆在那,鼻子酸酸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抱怨道:“树春哥,你要是再不来,我只有要饭去了。”

  黄树春拍拍陆余的胳膊,“哪能呢。我放下电话就往这边赶,路上塞车,耽误了。你急坏了吧。”说着,他把陆余的小书包拿过来,看了一眼,卷成一个小卷,没等陆余反应过来,随手塞到身边的垃圾箱里,“这些破烂别要了,哥给你整新的。这么棒的小伙儿再穿这玩意,叫人笑话。”

  陆余抹掉眼泪,这才注意到黄树春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脚上的皮鞋又光又亮,皮肤和城里人一样白而滋润。黄树春笑着把戴着戒指的手一晃,凑到陆余耳边,小声说道:“别这个眼神,假的。想要,我在地摊上给你也买一个,最好的才三块钱。”陆余摇摇头,乐了。

  黄树春骨子里还是山里人。陆余早就听人说,黄树春在山里是数一数二的能人。单说画画,没人能比。要不是家境过于贫寒,兴许早就在美术学院毕业了。可惜这么灵的脑瓜,初中也才念到一年级,就去铁匠炉当了学徒,今天打个锄,明天打个镰,后天给牲口钉个掌的,把在学校学的那点东西也快忘光了。但偶尔画几笔兰草,撇个竹叶或来朵荷花什么的,也还行。浓淡干湿,章法布局也能说得过去。表面上看,黄树春对画画已经很淡然了,可内心里还是想找个机会拜个师什么的。这究竟能对他今后的谋生有什么用,连他也说不上来。但是听人说,黄树春在城里混的第一碗饭和这有关,要不是他给一家小饭馆那不大的玻璃上画了块石头几簇秋草两只小鸟,从此给那家饭馆招徕了不少小巷名流,他简直就快混不下去了。这事虽然是黄树春初来城市时的陈年旧账,但对于像陆余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却是新鲜而刺激的。当他面对黄树春这个在城里独自闯荡了两年的青年,这个身上已经有了城里人色彩的昔日同乡时,无疑在他的心里鼓荡起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黄树春就是他的榜样,就是他陆余佩服的英雄。他紧跟在黄树春的身后,急切切地问:“有我做的活吗?”

  “有。”黄树春肯定地说,“只要肯弯腰,遍地是黄金。你看看眼前这些人,海了去了,数都数不清,哪个不要吃喝拉撒,哪个离得了衣食住行,还有没活的?他们城里人还得靠咱们。说白了,咱们就靠一身力气,一张笑脸,在这儿,”黄树春用手一指前边,“一样能过上像样的日子。”

  陆余没有想过要在城里如何如何,他的想法很简单,趁年轻挣钱。家里实在太穷,破墙烂瓦的旧屋,遇事就要告贷的困苦,从小像有块磐石挤压着全家,叫人喘不上气来。村里要不是走出了个黄树春,谁能知道还有这么个活法,用不着下田一样能吃饱穿暖有钱花。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陆余被黄树春介绍到一家酒楼打工。黄树春对陆余传授道:“干什么别抹不开,谁都这么过来的。管吃管住还给钱,哪找这么好的事情。但你可记住了,别眼小,酒楼的一张餐巾纸都不许往自己兜里揣。人家为啥留下咱,不是看你长得好,看中的是你老实厚道胆子小。眼前要有活,别叫人家支一支动一动的,勤快点,年轻轻的累不着。别老傻站着,就是站,手里也拿块抹布什么的,叫人知道你没有闲着。我是给你找著饭碗了,至于今后你碗里能不能有肉,全凭你的悟性和本事,我可就管不了了。别给咱山里人丢人现眼,兰子原先也在这儿干,没几天叫人给撵了,人家啥也不说,你就没了脸。总是有毛病呗。你不笨不呆,会有出息的。这我走不了眼。你那狗脾气也得收敛,受了谁的气,忍着点。想想你妈和那两个兄弟,都能忍过去。再说了,忍几年混出来,把那两个也接出来。要不窝在家,除了受穷受罪啥也拦不成。”黄树春停了停,像是在头脑里搜寻什么,然后接着说:“没事别找我,我不嫌烦,老板嫌烦。打电话别用店里的电话,去街上打,省得叫人说咱爱小……”

  黄树春就这么罗啰嗦嗦说了一大通,叮嘱的比谁都细,凡是他能想到的,他都倒空了。谁叫他比陆余大几岁呢。说深了,要不是陆余的姐姐非要嫁给他而他又穷得没钱迎娶,硬硬地叫换亲的催得走投无路上了吊,把她与自己生生地拆散了,黄树春也不会对陆余这么上心。就是这个穷,这个姑娘的死,把黄树春逼出了大山。他赌下誓,不混好,不娶上媳妇,决不回来。他永远记得自己如何在寥落的星光里嘴衔草茎沿着羊肠小道走出山村,他永远记得自己如何像个断了奶又饥又渴的病猫在无人理睬的城里蜷缩在屋檐下苦熬。好就好在他挺过来了,在人生痛苦的一次次境遇里,他如同一只蛹,慢慢地蜕变成了一只城里的蝶。

  黄树春再见到陆余已是半年后一个冬日的深夜。那日黄树春得空,特意来到酒楼,想看看陆余混得怎么样。他就想不通,陆余咋没给他打电话,一次也没有。陆余还没下班,正给就餐后的客人拉开玻璃门送客。见了黄树春,只像对其他人一样,用标准的普通话来了一句:“欢迎光临!”黄树春点点头,心里说,这后生还行。陆余比以前胖了一些,原本就晒不黑的脸颊上有了光泽,从前乱蓬蓬的头发理成了城里流行的板寸,黑褐色的眸子在酒店大堂柔和的灯光下流露着单纯的幽幽的神采。这很像他死去的姐姐的眼神。黄树春一下有点难过起来,他看着陆余,有点出神:紧身的黑马甲,洁白的棉衬衫,休闲的深色长裤,折射著灯光的皮鞋,把个刚刚来到城市的打工男孩包装得像个画上的什么偶像。这叫黄树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慨和一种隐隐的不安。陆余站在华丽的大堂里,有点太惹眼。起码黄树春这么认为。

  陆余住在酒店的小仓库里。白天他做酒店的迎宾先生,晚上兼做仓库保管。一个月下来能多领一百多块钱。不好的是没有自己的支配时间,哪里也不能去。黄树春盘腿坐在狭窄的木板床上,陆余坐在一只酒箱上,用手捧著头,两人东一头西一头地聊著。离家才知乡音亲。陆余见了黄树春兴奋得不知该先说些什么。半年时间,他就像一只抛锚在陌生海湾里的小船,孤独地在距自己熟悉的生活很远的环境里适应着,看着别人的眼色,揣摩著别人的心思。一点不敢放松地过着每一天。可以说,除了发工资的那一天,陆余没有快活的感觉。城里的生活并不像他以前想的那样充满刺激和快乐。有的时候,他特别想家,那个给了他许多辛酸和温暖的家。在城市短暂的静寂的深夜,他落泪,他愁闷。他甚至想再跑回去。可是一到天亮,那些念头又都躲藏到他的心海的深处,他的头脑在城市的繁华和喧闹中又有了新的内容,那种不甘受穷,那种要在城市的夹缝中生存下去的激情又鼓涨起来,支持着他精精神神地站在酒店大堂的门口迎来送往。黄树春随着陆余的讲述时而高兴时而沉闷,他觉得陆余混得还不错,总算在这里站住了脚。

  “没有什么麻烦吧?”黄树春问道。

  陆余摇摇头。他能有什么麻烦呢。除了上班,他哪也去不了。酒店里的人各忙各的,来消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看都不看他们这帮服务生一眼,他能和谁有麻烦呢。黄树春拍了拍陆余的膝盖,小声说:“这就好,这就好。”陆余不明白黄树春的用意,有些刨根问底地凑到黄树春的脸前,问道:“啥意思?”

  黄树春看着陆余的眼睛:“没啥。有些事情没法说出口。你反正当心点就行。”

  黄树春怎么说呢,他正在一个泥潭里进退维谷。他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幸福还是危险。他的生活真正遇到了麻烦。面对陆余那张单纯的脸,黄树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沉默不语,掂量著该不该对这个涉世不深的老乡说说自己的苦恼,他怕受到嘲笑。可是,在这个城市里,他还能去找谁倒一倒自己的一腔愁肠呢?

  “是这样,”黄树春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有时候你没有坏念头,可后来你却成了坏人,你也弄不清是咋一回事。可是就会这样。”

  陆余一下笑了,“树春哥,你这是兜的啥圈子么,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照直说就是。你进城时间长,又是老大哥,就是说过了,我也没得说。说实话,要不是你开导得好,我兴许早叫老板炒鱿鱼了。”

  黄树春听了,用手搓了搓脸,说道:“也没啥,我不想在饭店干了。我打算到郊区包大棚种菜,弄得好,再混上几年;弄不好,卷铺盖回家。城里也没啥劲。有时候还挺窝心。”黄树春有些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村里人都以为我混出来了,没有,太难。饭店里的好哥们都劝我留下,我不能留。为什么,我不想当‘祥子’。你干什么这么看我?我是穷怕了,可我不能靠一张长得不丑的脸找饭吃。那帮哥们劝我别犯傻,说那女的不坏,就是丑了点,将就将就也还行都说我走了好运。老板娘也不问问怎么回事,硬说我勾引她女儿。老天爷,能把人给冤死。老板还行,见我脾气上来,打发我去山东采购了一趟海蟹,回来后一看,那老板娘把她女儿藏起来了,手机也给收了。好像我真和她女儿有什么事似的。”黄树春不愿意再说下去了,“这能怨我吗?那女的一下抱住了我,吓得我像傻子似的,手脚都没感觉了。你是想不到,城里的女人真敢表达,也不管你喜欢不喜欢。”

  陆余没想到黄树春能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判断不了这件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有些担心。这城里人和山里人不一样,那老板的姑娘真爱树春哥吗?

  黄树春又坐了一会儿,他对陆余说:“你也当心点。如今的富婆不少,听说有人还爱找个刺激,拿漂亮的男孩寻开心,咱们可不能那么贱。你是来投我的,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混不下去的时候,咱还有个穷家,回去种地。在城里混,干什么都不丢人,千万不能去当‘鸭’,丢自己的先人。”

  陆余把黄树春送到大街上,黄树春打的走了,什么也没再说。回来后,陆余怎么也睡不着,在寒冷的小屋里辗转反侧。他想着想着,开始恨起那个死缠着他树春哥的女人,这不是坑人吗?简直就是拿人耍著玩么。她看中树春哥什么了呢?健壮、英俊、人缘好、活套?可是城里的人比树春哥强的到处都是呀。也许她找不上,人家嫌她丑。一想她也可怜,有钱怎么着,树春哥也不上钩。就这么着,胡思乱想着耗到天亮。他在小屋里把酒店的服装穿好,照着小镜子把脸洗干净。屋外已经有了动静,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他不知怎么一下想到了胡枚,也许她能给树春哥出个主意呢。

  陆余急忙跑到电话亭,拨了胡枚留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里面传出一个睡意朦胧又很不耐烦的声音:“找谁?这才几点就来电话,胡枚?那个丫头早叫我给撵走了。去哪了,不知道!”电话挂断了。陆余很扫兴地把一块钱放到看机的老人桌上。时间是太早了点,清扫车刚刚过去,商店都还没有开门,街上行人寥寥。在微微的冬日的晨曦中,一切是躁动前的静寂。陆余慢慢走回酒店,家乡的炊烟和嘹亮的鸡鸣此刻萦绕在他的心头,那是一种多么从容不迫的早晨啊。妈妈那过早衰老的身躯弯在灶前,柴草燃烧时的青烟呛得她小声地咳嗽。那是多么熟悉的场景和声音。现在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贴近。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黄树春没有了音信。电话打过去,已不是饭店的人接听,说是那里搞拆迁,饭店搬了家,再后来,电话也打不通了。就在陆余倍感孤寂的时候,他意外地见到了胡枚。想也想不到,胡枚来到酒店。陆余在拉开玻璃门的瞬间,差点叫了出来。胡枚并没有认出他来,迳直走到一张餐桌前,坐了下来。她依然瘦瘦高高,短发齐肩,依然紧抿著嘴,唇边的黑痣依然叫人注目。她穿着藏蓝色的职业女装,雪白的领子翻在外面。她把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架在桌边,等候有人来招呼她。大堂里客人并不多,服务生在餐桌边轻盈地走动着,可是并没有人注意到她。陆余不敢走过去。店里的规矩很严,任何人在上班时间都不许离开岗位半步,违反了店规,轻则扣工资,重则被开除。谁也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5分钟过去了,10分钟过去了,胡枚还是空坐着。路过她身边的服务生就像没有看见她一样。陆余不敢把眼光再扫过去,他明白,这不是服务生忙不过来,而是别的什么原因让胡枚遇到了麻烦。

  胡枚又等了一小会儿,见仍没人来问她需要什么便站了起来。她仰著头,把餐椅插回原位,然后什么也没有说,扭身向大堂门口走来。陆余看得出她气坏了,姑娘紧抿的嘴唇不住地抖动着,两只手抱在一起挤压在上衣的下摆前,低垂着眼睛,睫毛上闪动着泪珠。陆余为她拉开玻璃大门,轻声说道:“胡枚,欢迎再来。”胡枚一下仰起脸来,“是你?”陆余点点头。胡枚风一样地冲了出去,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陆余的心被这不期而遇弄得拧成了一团乱麻,他想追出去,拉住胡枚,却不知为什么脚没有移动。

  酒店里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服务生依然轻盈地穿梭在餐桌边,客人们文雅地进餐,大堂里形成了一种和外界截然不同的氛围。陆余知道,胡枚是不会再来了。他多么想知道她现在在哪打工,生活得怎么样,他真想再见到她。但是她会怎么看今天的事情呢?在她遇到难堪的时候,他却站在一旁,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忙也不帮。让一个女孩在自己打工的酒店受到冰冷的对待和羞辱。

  城市的生活对于陆余就像一道玻璃墙幕,它叫你看得见进不去。叫你摸不着它的规则,品不出它的喜好。他总是游离在它的边沿。但他却越来越不想离开它。人好像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具有诱惑。

  当陆余成了继黄树春之后的山村明星,那已是他打工的第三个年头。他带出了他的两个兄弟。而黄树春最终没有逃脱那个温柔陷阱,他在被俘获之前,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去读美院的函授班,用自己的青春为代价圆梦。陆余无法说清他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只觉一种苦涩的无奈的感觉淹没了他的全身。他哽咽地在电话里说:“树春哥,你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吧。村里头来了人我会去接站的。你也给咱山里人露露脸,好好活一回。”没等黄树春答话,陆余挂断了。

  陆余仍在酒店当他的迎宾先生,他青春热情,礼貌周到,稳稳地站在大堂门口。他总说他有未婚妻,回绝别人对他的关注,避免不必要的骚扰。他不能走黄树春那条路。

  胡枚呢,她像一条游进海里的鱼,隐没在无边无际的人海里,再没了消息。每当陆余到车站,都免不了想到她,期望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见到她。但没有一次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