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源决定去找阿华。

　　沿湖滨大道往南走，由马蹄形雕塑处折进巷子，步行百米钻入深巷，便见小楼错杂而斑驳的影子。其间，那个挂着红底黑字“有屋出租”的木牌并趴伏着黑狗的旧楼，就是紫马街2号。如果说紫马街2号住着年老的阿婆、川女阿LING、湘人阿源什么的，那一定是2000年10月小楼的格局。阿源站在紫马街2号的黄昏里，看见一辆摩托车大喘气地驶来，一个穿T恤衫的男人仰头朝二楼喊：阿LING——阳台上，叫阿莲或者阿宁的女子探出如花的脸，莞尔一笑，转瞬即逝。阿源曾听过不同形体的男人用不同的声波喊过“阿LING”，阿莲或阿宁对此也有不同的表现，或欣喜或嗔怒，或热情如火或冷若冰霜。而这次阿源注意到：阿LING跑下楼，像邮递员盖邮戳般的在那男人的额上“啪”的吻了一下，然后跳上摩托车随风而去了。

　　房客阿LING，是某外资公司的财务主管，锐不可挡地年轻而美丽著。每次她笑起来，阿源就觉得天堂失火了，可上帝找不到灭火器……

　　阿源是城市的候鸟之一，候鸟们就像流放者或者拒绝回头的卒子，三三两两来到这里。他们走过花市，挥洒盲目的激情；他们走过月光，怀念家乡；他们脚步匆匆，常常用“兄弟”或“杂种”问候自己或朋友。但这时，阿源只想去城市西部找阿华。在一些慌乱的时间里，阿源总是满世界地找人。

　　乘线路巴士穿行，城市便以平面的方式向阿源敞开了。阿源好不容易从迷宫中找到了阿华的门牌号，却被铁锁挡住了。肥胖的女房东走过来，睁著惺忪的睡眼问是不是要租房。阿源斯文地问：阿华呢？女房东扭著臀部不耐烦地说：他走了，他还欠我一个月的房租呢！阿源只好走下楼去，一面想着女房东臀部过于夸张的事实，一边气势汹汹地骂了句什么。

　　在城市，无论仓皇出逃还是战略转移，都像鸟翅在风中划过，不留下一点儿痕迹。阿源想还是祝阿华一路顺风吧。在这里，朋友总是走走散散，常常会突然没了消息的……

　　穿过广场时，阿源听见腰间的呼机响了，便俯下身认真地盯着呼机，像幼时盯着蚱蜢，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呼机上爬著一行小字：生日快乐。阿源心里倏地一阵激动，低下头自言自语起来：哦，今天是我的生日……握不住五月的百合/我脚步匆匆/28支蜡烛点燃/黑暗的深处/你伴我始终/狗呀！是你在叫我兄弟吗？——阿源是属狗的，在平静而苍白的大学时代曾喜欢写一种叫诗的东西……

　　阿源决定去迪厅。他总觉得面对城市，就像面对一个60分的女人，明知她并不理想，却对她丰盈的物质流连忘返。阿源并不想去弄懂爱情弄懂女人，却喜欢去酒吧舞厅，那里，千娇百媚的鱼类在刺眼的光线下，长腿如蛇般抖动骨节，眼神慵懒而锐利，一如葵花盛开，在布置著夜晚的美学。

　　阿源没想到会在迪厅水草般的灯光下遇见阿雪。当拥起阿雪时，阿源能感到她不自然地颤抖了下，便暗暗地笑了。他发现阿雪的放纵与老练是装出来的，她是天真的，也许这是她第一次与男孩子有如此亲密的动作，而为了掩饰什么，却变本加厉地放肆起来。当第八瓶啤酒喝完后，阿雪靠在了阿源的肩上。阿源看见迪厅里聚集著坠落的天使与狂欢的小偷，便扶著醉猫般的阿雪走了出去。

　　坐上出租车，阿源低骂了一句“杂种”，但这个短促的词语转瞬即逝了。候鸟们就这样在城市中深入浅出，制造声音，但又被声音淹没。

　　其实，阿源早就认识阿雪了，阿源曾介绍她去应聘月光酒业的促销小姐。那个夜晚只是生活中一个旁逸斜出的细节。一列火车驶过天桥，就在铁轨颤动后，一个酒意浓浓的女孩挡住了晚归的阿源，说要阿源带她回家过夜。她的模样让阿源怀疑她是个找不着工作的乡下女孩，是刚想卧轨自杀却又忽然决定用另一种非法的方式来获取财富的女孩。阿源把她带回出租屋却一夜都未碰她，并努力让她感受到纯洁的温暖。第二天早晨，她接过阿源给她的崭新的钞票以及闪烁其词的劝勉的话后，对阿源似嘲非嘲地调皮一笑，说：阿源，傻蛋。当时，阿源像被谁抽了一巴掌，发现自己像个被戏弄的小丑……那个女孩就是阿雪。

　　阿源去过阿雪的出租屋，那时，阿雪穿着石磨蓝牛仔裤，长发松散，一副清纯的模样。那时，阿雪在整理一叠信，阿源说：什么？给我看看！阿雪做着鬼脸：这是男孩子写给我的所有情书。等老了，我要开个情书展览会呢！说着双手护着信就像呵护自己的孩子，并迸发出鸽鸣般的笑声……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儿了。那么，今夜会发生什么呢？

　　 2 起风了。这是七月的黄昏，城市在灿若菊花的阳光中盛开。森子能感到一股美丽的小旋风从心里卷过，像奔过轻捷的小动物。 站在城市高处鸟瞰，森子看见楼群高举手臂伪装森林。

　　十年前，这地界曾是一个叫白果镇的地方，那时他和小朋友们每天早晨都戴着红领巾排著队伍唱着歌，穿过浪漫的油绿的菜地走向小学校。可现在，这里蓝玻璃幕墙飞流直下，他和小朋友渐渐长大。男生开始学习喝酒数钞票，女生开始练习刻骨铭心地制造爱情了。城市占领乡村，并仍在向南挺进。

　　森子的父亲曾是个兼职的红色屠夫，在饥饿的60年代，父亲骄傲地抽完劣质烟，双手抓住猪腿，一声大喝将猪掀翻在案板上，一刀下去，便有血喷薄而出，便会响起一片掌声——那场面让森子很早就懂得了粮食与尊严的关系……

　　这里是位于城市西部的开发区的私营工业园，新建的厂房拔地而起，敞开在阳光地带。森子站在月光酒业的写字楼上，君临他的公司他的城邑。不远处，鞭炮炸响，鼓乐相闻，一市领导热情洋溢却略带方言的讲话，正通过麦克风传来。

　　森子知道那是一家江北佬开办的电缆厂在举行进园仪式。那个江北佬是靠骗买骗卖电缆起家的，他将厂迁到小城就有些修成正果的味道了。森子鄙视这种土匪式的企业家。

　　森子是第28家进驻私营工业园的，他还记得当时，副市长曾亲临月光酒业热情洋溢地发表了讲话，并在酒席上以数风流人物的口吻谈笑说：你森子是本市私营老总中文凭最高、最年轻的一位，大有前途呀——森子原来在市糖酒公司上班，后来辞职组建月光酒业，买断了伤口已呈百花齐放之势的国营酒厂所有瓶装酒经营权，培植起一支浪漫的红粉队伍花枝招展地出没于城市灯火中，为月光啤酒推波助澜。森子觉得她们和酒一样，滋润城市并使城市的夜晚散发出醺醺的醉意。森子的妹妹芗子18岁时花3000元买工进了麻纺厂，她甩动麻花辫忙碌在挡车线上，连续三年被评为厂“三八”红旗手。那时，芗子认识了机修工阿俊。阿俊修长的身体和吐烟圈的动作让她痴迷。

　　阿俊离开她时，她正躺在手术台上，任凭没有温度的器械在腹中穿行，并泪流满面，她打胎了。她在冰冷中恨恨地低吟：男人。后来，芗子为某建材商做会计兼做其它工作。商人妇是个医生，曾闯进她租的单元房里，骄傲而挑剔地审视她，热情而宽容地和她谈论时装什么的。而一旁的建材商却一脸白痴地笑。建材商其实并不是一个好色的男人，似乎只把她当作类似于饰品的东西。一次，芗子骑红色摩托驶过北环路时，看见阿俊正和他老婆合力推著快餐车爬坡。阿俊修长的身子变成大龙虾状。他的妻子对着夕阳尽力地扭著肥大的臀部。他的儿子憋著通红的小脸在喊：一、二、三……这场景让芗子再次泪流满面。

　　芗子不常回家。菜农的父亲背着喷雾器早出晚归，浑身散发出难闻的农药气味。贩菜的母亲，讨价还价的生活方式使她养成了精打细算与喋喋不休的特性。因而，芗子不愿回家。

　　这些森子并不知道，他常常忽略这些平常的细节。

　　 3 阿城是第八次因工作时间酒气醺天而被森子训斥后走进策划部的。森子向同学阿城训话的核心是：别以为你还是在国企，可以满身酒气吊儿郎当地上班。

　　阿城，一个30岁的男人，爱喝酒，并且越来越易醉，他的胃有些力不从心了……阿城是森子的同学，一家三代都在市国营酒厂上班，父亲光荣地退休了，母亲无奈地下岗了，而从18岁就在酒厂做销售的阿城只有靠贩卖散酒换些角票度日，近日才随着国营酒厂被森子收编了。他很怀念在国营酒厂与兄弟们一起在劳动中体验某种集体式的欢乐的日子。

　　阿城狠狠地坐在阿源对面的转椅上：阿源你是有文凭的人，不像我没有文化，又是酒厂的人，不干不行呀！阿城一喝酒说话就会热情如注气贯长虹起来。阿城在阿源面前总有一副主人翁的姿态，让阿源隐隐有寄人篱下的感觉。阿源有时真想冲阿城喊一嗓子：别他妈的一副根深叶茂的主人模样，有什么呀！是骡子是马拿出来遛遛！但此时阿源却对阿城不能不笑。酒意已经跑到阿城的眼睛里去了，阿城又说：妈的！他一来就指手画脚的！要不是为了酒厂，老子还不干这份差事了呢……对了，你知道吗？二部经理马远是他的小舅子……阿城说着，突然收住舌头。

　　在他的目光的末梢处，阿源看见马远走了过来。马远是个跟阿源年龄相仿的高大帅气的男孩，他警觉地朝阿城和阿源觑了一眼，极有分寸地笑笑。阿源伪装成木偶状，训练有素地敲起电脑。

　　半晌，一条颀长的身影踱到阿源的身后。阿源能感受到一股风咄咄逼人而来。阿源抬起头笑，试图想说几句什么，可没找到话儿。

　　森子挺拔的身体微微上仰，目光就像猫捕老鼠般的盯着阿源，绷着脸皮“唔唔”两声，像机关枪般语速极快地说话了：你我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在一起是要干一番事业的，如果我们推出的产品获得成功了，我想你也会有成就感的。森子吐完子弹，还未等阿源作出反应，已飘然而去。

　　望着森子的背影，阿源能看出他身上那股刚愎自用与盛气凌人之气，但阿源还是想为森子鼓掌。因而阿源笑了，笑得和窗外阳光一样灿烂。

　　阿源和马远共进晚餐，是在街角露天大排档上进行的。对面，一家矿泉水公司正在举行“饮水思源”现场促销活动，数个促销小姐花蝴蝶般飞来飞去。

　　马远用一次性纸杯喝着散装的冰镇啤酒，一串接一串地打着酒嗝，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儿。他说：他大学时是学机电的，毕业分配到国营厂做电焊工，整天点燃思想的火花。现在辞职做销售还是挺滋润的，不靠单位，活着是一种精彩。马远说话反复使用虚拟的激情的语气，那声音与酒气一起营造出聒噪的雨意，让阿源有种似梦似幻的感觉。但汽车时而带着喇叭声呼啸而过，又把他带回了城市的某种真实。

　　当夜色丝丝缕缕散开时，马远点燃香烟，眼睛因酒的擦拭明亮起来，他用一种资深侦探的口吻神秘而亲昵地说话了：你知道吗？森子是个傲气十足的老板，很难伺候的……森子想吞食酒厂……狼子野心呀！马远深深地看着阿源，目光像青皮虫子爬向阿源的心里。

　　阿源不置可否地含糊地笑。阿源知道，马远喜欢挺著修长的身子（微微有些鸭行八字步），张著洁白的牙齿（掩住肥大的舌苔），漾著模糊（秘密）的笑，优雅地与女人们调情。而森子常带着阿源之类去打保龄球，并携着他体型微胖肤色白净的小情人。阿源对那小情人熟视无睹，而对森子的球技高呼“万岁”。阿源热爱老总森子，更热爱他的人民币……

　　马远似乎对阿源的反应不太满意，轻轻而短促地笑了，终于将目光散乱地移向街面。

　　渐渐，阿源醉意绵绵了，有种独步西风之感。

　　而夜晚的深处，粤语闽南语国语相杂的歌声拥挤著争先恐后地从灯火间飘来。

　　 4 阿源没想到在那天黄昏阿城会力邀自己去他家喝酒。

　　阿城家是旧巷深处的平房。红砖平房内，阿源和阿城的家人围坐在桌前开饭了。饭桌的抽屉里有副绿色的麻将，那是阿城的父亲在酒厂干了几十年后退休生活的主题。阿城相信父亲一生中堆砌起的麻将可以绕地球一圈，并不亚于世界奇迹万里长城。

　　饭桌上，一青二白的青菜豆腐，那是母亲除了他之外制造出的作品。酒过三巡，阿城的父亲一边狠狠灌酒，一边叨叨唠唠地怀旧抒情了。

　　当黑白电视上的“阳光花园之家篇”广告播出时，父亲端起酒杯，瞥了眼阿城：城子，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该找个老婆成个家了！母亲接上说：是呀！隔壁家的春子和你一样大……人家儿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呀你！

　　阿城不说话，集中精力去吃饭。他知道：三杯酒下肚，父亲又该给他上课了，并且还是那经典的话题，说他连个老婆都找不着……

　　阿城看看阿源，尴尬地笑笑，连声喊让阿源喝酒。

　　当父亲吃完饭走进里屋后，阿城脸色酡红起来，像换了个人，酒气淋漓地说话了：他森子算个鸟！还是同学呢！他早想赶我走了！不就是想独揽销售大权吗。嗯，老子迟早还会回去的。这酒厂是国营的，不是他森某人的天下！森子他太猴急了……他向市轻工总会打报告说什么生产权与销售权不能分离……他是想把我们厂长挤下来，那小子想借酒厂这只鸡生蛋，甚至连母鸡都要杀，真他妈的……最后，阿城边叨唠边自告奋勇地喝着酒，眼睛渐渐迷蒙起来：小老弟，听我一句话……在外面做人干事，不要太认真了……别让人当枪使了……阿源只有鸡啄米式地点头。

　　夜色浓浓时分，阿源走出阿城的家，他知道这个旧巷里住着做小本生意的拾破烂的异乡人，并盛开着某种罂粟花，这里飘浮着劳作、财富与无耻的嘈杂气息，这里是城市的阴影处。但阿源想，有些事物真的很美好，例如阿城家的灯火。

　　 5 飘着细雨的早晨，乍暖还寒，无声呐喊的雨和五彩的伞使小城有了几分诗意。 这不，今天就要宣布森子入主酒厂了！这是一股比春风还激动人心的潜流。

　　森子坐着黑色奥迪驶向酒厂。他的眼圈有些黑，但精神饱满得像拉开弓的弦。坐在森子身边的是市轻工总会会长。市轻工总会会长长得肥头大耳，颇有几分国泰民安的气象。他吸著烟，笑眯眯地说：森子，我们把酒厂交给你了，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呀！森子笑，可就在笑容尚未完全绽开时，他看见前面旧巷拐角处人影一闪，心倏地像飘过一片黑叶，眼里掠过一丝忧郁。

　　奥迪驶过凹凸不平的柏油路，赫然开阔处，一座小厂的门楼出现了——古老的酒厂在岁月的光线下暗淡著，可此时却有一种骚动的气流。门前汇集著一支男女老幼的人流，门楼上高悬红色条幅：让森子滚蛋！我们知道谁是企业真正的主人！

　　奥迪猛地停下，森子眼睛睁圆，被红幅灸红了。恰此时，《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大合唱从职工间飘起，高亢而缺乏修辞。

　　森子颓然地靠在座位上，点燃香烟，鼓捣起缕缕烟雾。

　　会长看看森子：看这形势，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森子点点头，吐口烟，让烟雾笼住自己的脸，奥迪转过头驶去，车后爆出一片欢呼……

　　当森子和会长回到轻工总会时，会议室里，酒厂数十名职工会聚一堂，喧闹声此起彼伏：“让他当董事长，不就是慢慢把酒厂私营化吗？那我们职工怎么办？我们的医疗养老保险怎么办？我们生老病死有谁管？”“听说张家港那边，给国企职工每人几万元就可以买断工龄，他森子只要给我一笔钱，我就和厂里一刀两断！这世道，还怕没饭吃？”……

　　森子走进来。他看出叫得最响的是同学阿城。森子涨红脸，目光烁烁地逼视着职工：你们以为我很想当酒厂老总吗？酒厂一个烂摊子，资不抵债，你们把一个烫手的热山芋还当做宝呀！森子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会长用力地拍著桌子：好！好！你们听谁说酒厂要私营化了？会长停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刺向酒厂的原厂长：你！我不是和你谈过话了？你当时不是支持森子入主酒厂吗？你怎能让职工胡闹？

　　原厂长推推眼镜：会长，这事儿与我无关，是职工们自发地闹起来的。之前，我也不知道呀！

　　会长额角的筋跳了跳，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好好！我们说话是放屁！以后你们酒厂不管什么事都别来找我们轻工总会！会长转过身欲走，又折过头来：你们也不想想，不注入新鲜血液，酒厂能好起来么？森子也站起身，在职工们摇晃的视线中走了出去……

　　阿源和阿雪同居了。那天晚上，阿源和阿雪发生了什么，那是次兴奋、紧张和笨拙的行动，而她担心怀孕，她完全是个外行。此后，同居时代也就开始了。阿源毛茸茸的生活被修饰得精致起来，但他知道他正在毫无指望地享受着一种叫幸福的东西。

　　那天，在公司策划例会上，阿源颓然而坐。森子盯着他说话了：嗯，阿源你怎么搞的？你负责的《符号篇》报纸广告上，销售热线的电话号码怎么会打错了？你知道那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么？森子的目光像螫人的蜂群。

　　阿源脸红了起来，站起来喊：我不干了行吗！说着狠狠摔上门，冲下楼去。

　　阿源在回紫马街出租屋的路上，恍惚听见乡下母亲久病的咳嗽声，那声音让他觉得他和阿雪的同居幸福如纸张单薄而飘忽。

　　阿源走进出租屋，迳直走入洗手间，让一股水流冲向自己。半晌，他跌跌撞撞走进房间，对正沉浸在爱情小说中的阿雪突然说：明天，你搬走吧！阿雪怔了片刻，似乎才真切地听懂了什么，倔强地收拾起大行李包，眼泪不屈不挠地从眼角渗出。她尖锐地瞥了阿源一眼摔门而去。阿源虚弱地坐在椅上，望着阿雪没有带走的、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正委屈地趴在被单上的耷拉着耳朵的，像伤心的小丑的大布狗，喃喃：真的走了……她会恨我的！

　　阿源闭上眼，听见一枚硬币滑在地上，发出悦耳的金属声。他仿佛听见乡下年老的父亲穿过岁月的吆喝声：收麦喽——

　　这是个冷暖气流交接的季节。

　　 6 没有阿雪的日子，到处寻工的日子，阿源极容易醉。那段日子，马远携带货款与一舞厅里的风尘领袖落荒而逃，而阿城很快就与一个肥硕的暴牙齿的女孩结婚了。

　　森子与酒厂对簿公堂了，这是个现代商场中常见的绕口令。渐渐，酒厂的职工热情冷了下来，也有人不再维持主人翁的姿态及浪漫的情调了，放言说谁当酒厂董事长还不是一样，当初还不如让森子入主酒厂呢，那小子说不定能将酒厂办得火红起来。

　　森子再一次出现在小城电视新闻中，他再次被任命为酒厂老总。他挺拔著身子，摆出努力向上的样子，手在半空中挥动，说话了。掌声如潮水般“辟辟啪啪”地响起。

　　芗子的时装店开在布衣市场内。没事时，芗子常摸著自己的腹部，像测试西瓜的成熟度。她怀孕了，那是一个男孩种下的种子——芗子不再经营舞厅，与那男孩结婚后开了这个美化生活的店。芗子坚信她的儿子将来会成为城市的调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