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策划:文学新境界 打工文学,城市上空的麦田

发布时间: 2026-09-14 19:23:48

来源: 互联网 

   主持:王十月 嘉宾:温木楼(诗 人) 叶耳(自由作家) 访谈地:深圳某咖啡厅 接手文学新境界,做了十多期,得到过一些读者的掌声,也被砖头和臭鸡蛋砸得晕头转向。对于我个人来说,做这个栏目的最大收获是:我得以大量阅读了打工文学作家们的作品。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打工文学第一代的作家林坚、张伟明、周崇贤这三个人做出的成就,至今无人超越?带着这个问题我也和N位嘉宾们进行了探讨。当然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有时势造英雄说,有阵地消失说……也有不少嘉宾进行了反省,但这此说法都没有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于是开始大量地阅读了他们三位的作品,并与林坚、张伟明作了一些深入的交流,于是我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我发现他们三人的创作都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主题,而正是对这个主题的深入,使得他们的作品获得了出色的文学品质。于是有了这一期的话题。

   ——十月抛砖

   对谈录: 逃离与守据

   王十月:在前天,我在读张伟明的书时,读到了这样一句话:守据孤独我就能守据自己,守据孤独也就是守据一份拒绝。我又阅读了他的一大批打工文学作品,我发现,在他的作品中,一以贯之的主题可以概括为“逃离与守据”。而我们这一代人的打工生活,其实很大一部分就是从逃离开始的。因此我想和二位谈谈这个问题。

   温木楼:说到逃离,那时农村人想要离开农村,只有通过读书考大学。我也是这样的,考上了大学,在广州读书,来跳农门。其实说到底就是用读书这条路来逃离农村。

   王十月:你在逃离着什么呢?

   温木楼:你知道的,乡村生活相对的闭塞,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无法满足我们这一代人的追求与对生活的向往,它不能给我们的人生提供更多的机遇,所以逃离乡村是必然的。只是有的人通过读书,有的人通过当兵,有的人出来打工,有的人出来经商。那是一个对乡村集体大逃离的年代。逃离乡村其实就是意味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王十月:是的,相信这一点我们很多的打工朋友都有同感,相对于第二代打工人来说,他们不存在什么逃离不逃离的问题,这是他们走向社会之后的第一种选择,是自然而然的。可是我们当时却不是这样的,我们离开家乡时,都多少有一些悲壮感觉。我记得我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逃离我那个鬼地方,不顾一切地逃离。那时天真地认为,只要离开了那个地方,我就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要离开乡村就意味着成功了。叶耳你的情况应该不一样吧,你是八十年代生的人了。

   叶耳:我离开家乡,与其说是逃离,不如说更多的是一种无奈。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在逃离一种贫穷,可是现在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我觉得我还在逃离。从家乡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深圳,从深圳到重庆,又从重庆到深圳。现在我躲起来写作,其实我完全可以选择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我也热爱车子房子,这时我发现,我又在这个城市里极力地逃避一种世俗的生活。

   温木楼:对,人总是在不断地逃离之中的,我大学毕业之后,按理说是成功地逃离了,可是我又分回了家乡教书,当老师。在我们家乡来说,老师无论经济收入还是社会地位都是不错的,特别是在广州读了四年书,从农村到城市,再从城市回到农村,这时农村给我的感觉是全新的,像田园诗一样。那时我的文学创作也有很好的势头,省里的报刊时常发表了一些散文、诗歌之类的。我很喜欢那种感觉。可是我很快发现,乡村生活像一个大的泥淖,能够将你的一切都轻易淹没,打麻将啊,东家长西家短,鸡毛蒜皮的。终于我受不了这种诱惑,到了深圳。可是当我来到这个地方,当我成功地成为一名深圳人,有了这个城市的绿卡,有了房子车子,我发现我又被另外的一种世俗所淹没。人生活在世俗之中,你想超然其外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这时你的内心就会格外地向往那种超然其外的纯粹。

   王十月:是的,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我们怎么样才能守据住自己,守据着一份孤独与纯粹?比如说张伟明吧,他现在是一个真正的深圳人了,可是他在家乡搞了一个农场,他把他的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农场。去年他完成了一部长篇《南方的果园》,就是写他开发果园的生活的,有一点像罗梭的《瓦尔登湖》。我这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这些打工人,其实都在逃离与守据间进行着拉锯,我个人就是几次地回到农村又出来,又回去,再出来。在城市时我们发现我无法在这里守据,于是逃到农村,回到农村之后我们又发现我在农村也不适应了,于是又来到城市。

   叶耳:这一主题其实是打工文学的一大命题,我读过好几篇这样的优秀的作品,比如张伟明发在《花城》上的《月亮月亮月亮》,还有十月你的《开满山坡的狗尾草》,写的都是这种打工人在城乡之间的徘徊,这种逃离与守据。很多的打工文学作品的开头都这样写,那个黑色的七月,我逃离了家乡。有的就叫《逃离深圳》、《逃离南方》。

   温木楼:打工文学有一个很大的不足,就是过分地渲染了这个逃离的过程,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对守据的书写。实际上,这种守据才真正具有文学的精神,才会打动人,才有一种形而上的高度。其实逃离是很容易的,守据就相当的艰难了。而支撑我们坚守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精神家园其实是乡村,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这样被现实给分裂开了。

   失落与寻找

   王十月:林坚曾经对我说过,他所有的创作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失落与寻找,他是以不同的方式在重复书写失落与寻找。事实上,他的那篇广为人知的《别人的城市》,还有《有的地方在城外》,就是两个关于失落与寻找的文本。回到我们的生活,我不禁要问,在我们的打工过程中,我们真的有过强烈的失落感吗?失落的又是什么呢?

   温木楼:我从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角度来谈谈我的看法。离开了乡村的生活,我们获得了更广阔的生活空间和社会视野,可是,在同时,我们也变得浮躁了起来,我们的文字失去了一种纯净的东西。乡村的那种慢节奏的生活赋予了我们的文字以沉静,可是城市高节奏的生活和繁重的生活压力会让我们身不由己。这时我觉得我内心的那种纯净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已失落了,我会非常地怀念乡村生活,其实乡村的生活并不像我们的怀念中的那样美好。

   王十月:失落其实就是一种感觉。我还记得多年前我初到南方,找了好多天的工作,没有找到,很累很累,坐在公园的一块草地上,捡了一张报纸看。报纸上有一则认尸启事,死者是一个女孩。那一瞬间,我想,她是谁家的孩子?她来到南方经历了一些什么?她有着什么样的梦想?她在外打工时,是怀着怎样的希望?我的泪水一下子就将我淹没,那一瞬间,我被一种深深的失落包围。现在想来,我的失落,是为了我们这一个群体。那时还没有弱势群体这么一说,但当时我感到的是我们这一个庞大的群体在社会上集体地身份失落。

   温木楼:其实打工文学对这种失落感的描述是很多的。可以说,打工文学充满了这种失落感的。你看我们的打工文学中,什么怀才不遇呀,城市给予我们的不公啊,这都是一种失落感。

   叶耳: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正是这种失落进入了打工文学,因此打工文学中很多的作品就显得很忧伤,甚至低迷,这样作品就显得很暗淡。有些人做得比较好,他能从失落里面找到一种疼痛感,他用深深的宽容把这种失落包了起来,这时候失落就变得非常的优美了。如果一味地写失落,弄得跟祥林嫂一样,就有一些讨厌了,因此人家也会说,打工文学格调不高。

   王十月:这正是我今天要说的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们回过头来看林坚的小说,他也写失落,可是他的小说中更大的关注点不是怎么样失落的过程,而是失落后的寻找过程,这样一来,就不一样了。再看我们第一代的很多作品,还有第二代的打工文学作品,我们却太多地局限于对失落的大书特书。我想林坚的长篇《别人的城市》能发在《花城》,绝不是什么时势造英雄的问题。我们的很多作者看到了他的成功,却没有看到他的作品背后的东西,于是会说,都是写的打工生活,我的文笔甚至比他的还要好,为什么我们的作品出不来?我想这就是答案之一。

   温木楼:失落与寻找其实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他写那些作品的时候,应该正是寻根文学浪潮兴起的时候。寻根文学寻找的是文化之根,林坚在打工文学中融入了这一主题,因此赋予了打工文学以精神的高度。寻根文学虽说是一阵风过去了,但是我们打工文学其实是可以继承它的,我们不是总把出来打工叫着寻梦之旅,南方寻梦吗?

   挣扎与希望

   王十月:周崇贤写过一篇散文《打工:挣扎或者希望》,这篇散文发在《人民文学》上。而在林坚、张伟明、周崇贤三人中,周崇贤的小说我是读得最多了。他的那些打工文学作品给了我最初的文学养分,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写作都是对周崇贤的模仿。可以说挣扎或希望是周崇贤的小说中最突出的,也是一以贯之的主题。他早期的作品,是打工文学中最直面打工生活现实的,比如发表在《佛山文艺》上的《打工妹咏叹调》,这么多年过去了,前不久还有读者对我说起他的这个小说,说起当初读到这个小说时的激动。

   温木楼:打工文学现在好像在故意淡化这种挣扎和苦难色彩。我看了很多的打工文学作品,包括《打工族》上面发的一些小说,已很少能看到这种生活在底层的打工者的挣扎了。现在的打工文学作者也好像在刻意回避这种底层的挣扎,于是打工文学就变得和都市文学没有什么区别了。 一度很多人说,打工文学不能再写流水线了,不能再写那种铁屋子里的呐喊了。打工文学在寻求主流文坛的认同的过程中,走得很艰难,写作者们在做各种各样的尝试,但是在尝试时,我们不能把一些优秀的传统丢掉。我看你们在文学新境界里提出“让打工文学快乐起来”,提出不要让打工文学承担太多的社会功能。我不反对有人这样写,但是你要知道,打工刊物的读者,大多是一些收入在二千块以下的读者,这时你写的那些小资生活的小说,没有切到他们的生活本质。他们在这样的小说中找不到认同感,他觉得打工文学离他们越来越远了,那么他凭什么掏钱去买你的作品看?而那些真正的白领却不一定会去阅读打工杂志,更谈不上喜欢打工文学了。没有了读者基础,杂志就办不下去,没有了读者基础,打工文学最终会走向衰落。

  打工文学现在回避了现实。打工文学是现实主义的。可是当你回避了现实,躲进小楼成一统时,当你吟弄风花雪月时,你一定会失去读者的支持。我可以这么说,在宝安,百份之九十的打工者在这里打十年工,都没有去过一次都之都,没有去里面喝过一次茶,没有去里面吃过一顿饭,没有去住过一晚上,甚至于连进都没有进去过,那么你的打工文学去反映在都之都消费的人的生活,怎么能感动打工者呢?前面说了那么多,逃离与守据也好,失落与寻找也好,都是很形而上的,对于提升打工文学的文学品质,有建设性的意义,可是这些东西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可以说我们的大多数读者都不能领悟到。可是你写挣扎与希望,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能一下子感受得到。

   王十月:叶耳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我发现说到这个问题时你一直在沉默,你是八十后,是第二代,你的看法也很重要。

   叶耳:不是沉默,温木楼说时我一直在思考。我觉得现在的打工人,虽说生活还是很苦,但是他的挣扎感不是很强烈了。现在打工没有过去那么孤身一人的感觉了,很多人都是一家在一起打工。宝安的很多村,经常会出现一个村全部是哪一个地方的打工者,他们也没有那种很强烈的异乡感了。当然我们还是要直面挣扎,但这时不能再像周崇贤那样去写怎么样被主管调戏,怎么样被治安仔勒索了。而要把这种挣扎深入到打工人的内心深处,这时候我们要去描写人性,而不是生活原生态的记录。

   网络板砖站 自吹自擂互相抚摩的文学新境界 文/小石头 自从文学新境界开办以来,这里已经出现了不少各个打工文学山头上的大人物。他们引经据典自我粉饰,几个人聚在一起互相抚摩几下就算了事,实在愧对文学新境界这个栏目。我想问的是:你们所谓的新又新在什么地方?所谓不破不立,但一提到打工文学,言必称林坚、张伟明、周崇贤,似乎这三个人就是一个标高,一座文化高峰,可望而不可及。事实上,这三个人在中国充其量算三流作家,不管他们发表过多少作品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更为可笑的是,衡量文学成就的标尺就是某某在什么刊物上发表过作品,这能代表什么?你在《人民文学》和《花城》上发表过作品你就是中国一流作家啦?

  不可否认,林坚、张伟明、周崇贤,在特定时期内的作品确实为打工文学这一特殊文学领域作出了贡献,引起了广泛关注。但时至今日,回过头来看他们的东西,里面的缺陷一目了然。如同我们现在重新审视当时在社会上反响非常的《金光大道》《青春之歌》《荔枝蜜》等等,技术和意识上的缺陷比比皆是。两相对比,文学其实一直在进步,无论从技术上、意识上和精致程度上。只不过如今不同往日,当年发表一篇小说就可以名动天下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文学开始退居二线,以影视的形式更多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有心之人可以找出上述三位代表作家的作品与王十月的比较一番,你很快就可以发现——王无论在文化含量以及写作技术上超越了这三位,但文化地位仍然无法与他们抗衡,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谈。

  我以为,打工文学不是对生活的简单描摹,你生活在工厂第一线就必须写工厂如何剥削工人,保安如何蛮横无礼?如果把这些理解成文学那无疑是对文学的亵渎。打工文学的致命缺陷其实很明显,那就是粗糙,这包括技术上和文字上的,且满足于对生活表面现象的简单描摹。要发展首要的问题是打工者自身的素质和底蕴,宽泛的视野和知识结构。不要找借口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没钱买书,这些全都是借口!我见过一些打工作家,包括在这里的访谈里出现过的某某名作家,写出来的东西粗糙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该醒醒了,别人说打工作家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偏要摸一摸,也总比看见你们总是在这里互相抚摩强得多。

  

   漫画:曾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