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岁月 LOVE又如何(第一部分)

发布时间: 2026-09-17 19: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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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两天厂里发工资,工业区惟一的那个小邮局里整天人满为患。排了半天的队,我终于把那五百元的汇款寄了出去。出得邮局来,才发现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头晕目眩得有点站不住脚。钱真他妈的不好赚,简直是拿命在换。不知我父母在收到我汇款时是否会意识到,我是分期分批一次一次地把生命寄还给了他们。

  回到宿舍,脸都没有洗就仰面倒在床上。同室的女孩子很精神地甩著老K,用四川土话很流利地骂着脏话,隔壁有人没头没脑地唱着流行歌曲,对床的女孩躲在蚊帐里很投入地写着情书……我只想睡一觉,好好的睡一觉。

  “请问谁叫仇非?下面有人找。”有人在门口大声问。我一声不吭,装作没听见,心中很是恼怒那个贸然撞上门来的倒霉鬼。那女孩子挺有耐性,又高声问了两遍,最后还笑嘻嘻在说是长得很帅气的男孩儿。我很不情愿意的支起身,毫无诚意地说了一声谢谢。

  室友们哄笑着让我请客,并有滋有味地开着下流的玩笑。我心底冒起一股无名怒火,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吃饱了撑的”摔门而去。

  我知道找我的男孩除了仇劲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但正因他是仇劲,所以我不能避而不见。

  仇劲是个很优秀的男孩,长得像根葱似的俊秀挺拔,大我三岁,是我邻居家的儿子。他是我哥的死党,和我哥在我家文进武出的那阵子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动不动就对我吹胡子瞪眼睛。

  仇劲开始注意我时,我刚好初中毕业,而他已经考上了武汉的一所大学。那年夏天他风光得像是加冕的皇帝,村上的学生把他当成膜拜的对象,人们教育子女,开口闭口就是:“你看看人家仇劲。你看看人家仇劲。”

  其实他仇劲有什么样了不起?不就是考上了大学吗?看把他捧的。我不屑地摇头,迎面碰上他也昂然而过,那种油头粉脸的浅薄角色,终究成不了气候的。

  仇劲却发了疯似的找我,他坐到我身边说:“仇非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我说我一天一天不紧不慢地在长呢。他说仇非我今天才发现你是这么特别的女孩子,有个性又有才华。你发表在地区报上的文章我都看了,写得美极了。我说是吗?你不骂我黄毛丫头,不再揪我头发,不再对我张牙舞爪了?他说仇非你在讽刺我。我冷然一笑:“我还鄙视你呢,仇劲。”说这话时我的确没有把他仇劲当东西,但后来我们却成了最好的朋友。仇劲大学期间一直给我写信。

  广东的太阳很毒。才早上八点多钟已火辣辣在晒破头皮。但情人们是不惧怕阳光的,一到星期天,宿舍门口就被形形色色的男孩挤满了。女孩子真的不要担心嫁不出去,终会有人一路寻觅而来。

  女孩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下得楼来,她们那位翘首以待的男朋友就会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然后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各自散开。高高大大的仇劲站在这群人中间鹤立鸡群的很是抢眼。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望着我,我穿双拖鞋,睡眼朦胧地走向他。我听到几声毫不掩饰的叹息,他们在为仇劲抱不平。

  “你怎么穿着双拖鞋跑下来了?”仇劲盯着我的拖鞋委屈地叫,“你稍微尊重我一点行吗?”

  “怕我影响你的形象就离我远点儿。”我没好气地回敬他。长得丑陋的我,在光芒四射的仇劲面前从来就没有自惭形秽过。

  每次和仇劲见面都少不了抬扛,但今天,仇劲的心情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声不吭闷头闷脑地朝前走。我可沉不住气,紧赶几步抢到他前面对他河东狮吼:“你来不是让我陪你晒太阳的吧?”

  “假如是呢?”

  “是的话你就失算了,本小姐陪不起,只想回去睡觉。”上了一个通宵的夜班,又到邮局去排了半天的队,我人都累得变形了。

  “过来看看你不行呀?”

  “现在看够了?那我走了。”

  “仇非!”仇劲低吼一声,“你老是这副德性,我搞不清你是自卑呢还是自信,你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什么时候可以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

  “永远不会。因为我不像你出身高贵,我血管里流的是强盗的血液。”

  “仇非!”仇劲首先软下来,“我明天回家。”

  “回家相亲?”

  “你怎么知道?”

  “推理呗!你要知道我是仇非呀。订婚后带她出来?”

  “当然,她也是大学生,学的专业挺热门的,到这边找工作容易。”

  “别让我见到她,见到了我会揍死她。”我忽地沉下脸来,咬牙切齿地说。

  “真的?”仇劲的声音里居然莫名其妙地夹着一些惊喜。

  “嘿嘿!”我没心没肺地干笑着,“假的!”

  “仇非,我最讨厌你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喜欢我!”

  “真的?”

  “真的!”我一本正经地回答,而且一脸的严肃。

  天热得要命,路上尘土飞扬,我和仇劲汗流浃背地走在毒太阳底下,谁也不说话,各想各的事。我弄不明白,我和仇劲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每一次见了面都有免不了的吵架,我更弄不明白,仇劲总是说受够了我的臭脾气,却又总是给我写信,隔三差五地来看我。

  他对谁都不屑一顾,却非常的看得起我仇非。听说他读大学时有很多女孩追他,读研究生时导师的女儿对他更是情有独钟,但他却毫不心动。

  他曾经跟我妈妈说我是一个怪才,问我妈妈生我时是不是有七彩流星坠落在屋顶。我妈说生我时是仲夏的晚上,偏偏又是难产。那天晚上一丝风也没有,热得差点把她的命都搭上。仇劲接口连连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仇非出生就非同一般,而且在鬼月,所以鬼点子多。”其实仇劲这就冤枉我了,天地良心,我的小聪明从来都没有用来对付过他仇劲。

  “你不问问我对像长得什么样,是干什么的?”

  “与我毫无关系!那是你的事。”

  “你也得叫她一声嫂子。”

  “嫂子?我不给你这个面子。”

  “唉,算了吧。你有什么话要告诉你父母吗?”

  “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你!”仇劲气白了脸,“你狠呀,你是冷血动物呢。仇非,你父母同样疼你,爱你,只是采取的方法不同而已,你真的相信别人的鬼话,说你是从路边捡来的?”

  我不是三岁小孩子,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捡来的。

  我最恨仇劲提起我的父母,还要为他们说话。如果说他们疼我,爱我,就不会一生下我就把我丢给奶奶从此不管我死活;如果他们疼我爱我,在我高考三分失利时,他们就该让我补习一年,说不准我也是个堂堂大学生一个,用不着像现在这样没日没夜地拼命;如果他们痛我爱我,那么我来广东的时候就该给我路费,不要让我在连贷款都有借不到的情况下挽起胳膊去卖血。

  我倒宁愿自己是捡来的,这样我心中会平衡一点,会好受一点。我知道我是我妈亲生的,说我是捡来的,是因为我身上没有一丁点父母的优点,长得又丑又黑,既不像爹又不像娘。我父母完全可以不要我的,事实上他们也不想要我。

  在我之前,他们已有一对优秀的儿女,高大英俊的哥哥现在是警察,水灵秀气的姐姐是整个县里出了名的美人,嫁了一个当警察的丈夫,并凭此在镇上的粮科所找了份正式工作,这足以让他们骄傲了。听我妈说是不小心怀上我的,事后她想尽办法要把我拿掉,因为身体不能做人流,于是她到处打听偏方吃草药堕胎。可我命硬,历尽一切劫难还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也许是因为药的刺激吧,我生下来时不足四斤,可怜兮兮的像一只病猫。我妈失望之极,她想把我送人或干脆扔掉,是奶奶把我留了下来,从此我就和奶奶相依为命。我父母一直后悔要了我,他们从不掩饰对我的厌恶。基于他们对我的扼杀和残忍,我从不感激他们给了我生命,我甚至愤怒他们因了自己一时的快乐,造就我一生的痛苦。

  仇劲是他家三代单传的命根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哪里理解我心中的怨怒与忿忿不平?他又怎么能体验到不被人疼爱不被人重视的这种心态?他一直在父母的呵护与关爱中长大,他自然不承认天底下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他认为我父母爱我,就像他父母爱他一样,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但事实上不是如此。

  提起父母,我的心一阵刺痛。仇劲没有发现我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他仍旧不厌其烦地唠叨著。我扬手拦了一辆中巴,把仇劲推上去,顺手把100元钱塞到他手里:“你少管闲事,帮我去看看我奶奶。”仇劲狠狠地瞪我,想要跳下来已来不及,被中巴载着绝尘而去。

   2 仇劲回家订婚,我上我的班。

  在这个五六千人的厂里,我是一个小小的拉长,生产线上的拉长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角色,上司骂,下属怨,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我不知自己是怎样在这种环境中煎熬挣扎,但我清楚地知道我还得继续挣扎下去。

  我的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都是蹩脚的初中生,仅仅是因为干的时间长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厂里才给她们升了职。因为这个厂百分之九十的员工是女性,男性属稀有动物,所以在这女人的天下里,滋生一些很不正常的心理。

  她们喜怒无常相当势利,请我写报告总结时,与我搭肩拉手开口闭口阿非阿非地叫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公事私事,该我的不该我的,一股脑儿推给我,从来不管我吃不吃得消,乐不乐意帮她们干。

  她们总认为她们是上司,有权支使我。不开心时,不需要什么过门前奏,说翻脸就翻脸,横眉怒眼,唾液横飞地将我骂个体无完肤,贬个一文不值,甚至还气势汹汹敲桌打椅地说我放肆、混账,叫我滚,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我知道她们是为了抖抖威风,杀杀我的傲气,但我偏不买她们的账,针锋相对与她们对着干,自然,我过得不怎么太平。

  我知道自己在这厂里干不长久,炒鱿鱼这道菜端上桌面只是迟早的问题。我也有跳槽的想法,厂里等级森严,管理苛刻,给人一种一入豪门深似海的感觉。

  在厂里职员的待遇很好,员工的待遇却不敢恭维,有专门的职员通道,职员饭堂,甚至职员厕所。员工在职员饭堂有钱买不到饭,去职员厕所要被罚款。厂里保安众多,厂里宿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厂门口还安了测试器,动不动就对员工搜身检查。员工不满,但不满有什么用,你不满可以走,外边大把的人等著进来。走掉一批年龄大点的稍有反抗意识的,又来一批年青乖巧的,对厂里屁影响都没有。

  我要走,但不是现在,现在找工作挺难,就是找到了也不一定比现在强。我在这里辛苦、挨训、挨整,但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明白这个道理。再说一个月领一千多元的工资,这对我也是一个很有力的诱惑。

  我需要钱。我没有固定的工作,也不可能打一辈子工,流浪一辈子,我必须完全靠自己,没有人会管我死活。

  每月的工资,我寄一半回家,留一半给自己零用存起来。寄钱给父母是因为他们供我读了三年初中,三年高中,我欠他们的。但更多的时候我想的是报复,我希望他们在用我的钱时想起他们对我的憎恨与讨厌,为自己的种种行为感到良心不安。

  好友小文却毫不客气地骂我蠢。她说我父母永远都不会有良心不安,人的贪心是无底的洞。我不相信父母对我残忍到这种地步,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孩子,何况兄妹三人中,我是惟一给他们钱用的。

  事实证明,小文说得没错,父母来电话让我节俭一点把钱寄回家。我听了脸都气绿了,当场就摔了电话。别人都说手背手心都是肉,但他们对我竟如此不公平。可怜我的妈妈,尽管一直教小学二年级,但她也是人民教师啊。

  我发誓不再寄钱回家。

  小文是安徽人,皮肤黧黑但长得挺耐看。她仗义,正直的性格很合我的口味,但她爱泡舞厅,喜欢交一些乱七八糟的男朋友令我很反感。

  我劝告她,但没用,在思想上,她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她无法把我带进舞厅一样,我也无法把她带进我的世界。

  小文在我拉上做事,除了给她安排一个比较轻松一点的工作外,我没有给她任何好处。相反,我对她的要求特严,拉上员工看我对好朋友都不偏袒,自然对我很服气。所以,我虽说得不到上司的欣赏,却很得下属的拥护。

  下属拥护我是有道理的。一是我对拉上每个员工都一视同仁,二是我为了帮她们争取每月的福利费,不顾一切地与上司争辩,这在这个厂里都只有我这个拉长有如此蠢的行动。别人巴结上司都来不及啊,哪敢去得罪她们。

  有人说运气来了门板都拦不住,可我倒霉时也门板都拦不住。坏事的就是工程师李进华,他一天到晚没事干,游游荡荡的最爱找我聊天。他说整个车间就我有知识有修养,难得是我还很自然很真实。我不屑地说承蒙他的看重,不胜荣幸。他不计较我的态度,照样和我聊得热火朝天。那天正和李进华聊得起劲,不知什么时候,主管小姐已经不声不响地立于我身后,等小文用眼睛暗示我时已经晚了。主管双目喷火,那副样子令我过目不忘。

  惹不起,躲得起。我一转身就想溜,不想这次惹不起也躲不起。“仇非,你给我进办公室来。”主管厉声尖吼。

  我脊背上陡地升起一股寒气,我想这次我死定了。那个罪魁祸首李进华害惨我不说,居然又吐舌头又搔头地对我扮鬼脸。工程师属于工程部管,生产部主管奈何不了他,我主管自然拿我开刀。走过李进华身边时,他凑到我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你主管喜欢我。我猛地扬头看他,他一本正经,根本不像开玩笑。

  出乎我的意料,主管没有骂我。

  “你在和李进华拍拖?”她盯着我的脸,居然如此没水平地问。

  看她那一脸紧张的熊样,我想李进华的那句话或许是真的,所以我装出一脸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你很了解他吗?听说他交过一大堆女朋友,也许家里有妻有室都说不准。你们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员工,一个湖南一个陕西,悬殊那么大,相隔那么远,你想会有结果吗?女孩子交男朋友还是务实一点好,男人长得帅最靠不住,我想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借上班时间不许嬉笑闲谈而臭骂我一顿,而要和我说上这么一大堆废话?你以为我会感动你的好言相劝?

  不,我鄙视你,鄙视你的假惺惺的虚伪。

  我禁不住大笑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主管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喜欢,我高兴,行了吧!没文化就是没文化,你爬到经理位置又怎样?不同样不具备素质,不照样在一个员工的大笑声中一脸惶恐,战战兢兢?

  我凑过脸去逼视着主管:“工作时间我不谈私事。”主管恨得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怒吼:“仇非,我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该学聪明一点,抓住每一个机会。”我冷然一笑,昂然摔门而出。

   3 和主管吵过架,我心情特好。仇劲却满脸疲惫忧郁地回来了。他不是回家相亲吗,怎会空手而归?在我的印象中,仇劲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这个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傲了,终于有更高傲的姑娘对他不屑一顾,狠杀他的威风,我真的拍手称快。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仇劲啊仇劲,凡事看开一点,天涯何处芳草,大丈夫又何患无妻?”我阴阳怪气地安慰他。

  “哼!”他冷哼一声,“仇非,你以为你聪明?其实不然你蠢得很。”

  我气绿了脸,该死的仇劲他居然说我蠢,他居然敢说我蠢。我想揍他,想揍扁他。

  “我回家十天只录了这盘磁带,你自己拿去听吧。丫头,你该动动脑子,开开窍了。”

  我跑着去小文那里借录音机。她正在化妆,把一些红红黑黑的东西干脆利落地往脸上抹,看那架势,不弄个貌不惊人她是不会罢手的。我故意情感夸张地说:“可怜天下女人心啊,为谁装扮为谁容。”

  “几个人像你,连擦脸油都不用,如果女人不化妆……”

  “如果女人不化妆还算什么女人?”我抢先替小文回答,“又准备去跳舞?”

  “还用问吗?我的牛仔舞跳得棒极了,舞厅老板还想请我去当舞师呢!”

  “舞师?为何不干脆叫舞女?”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怎能如此刻薄呢?

  “仇非。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一直都在极力讨你喜欢啊。”

  没想到小文会这样说,这令我更加自责,我明白自己并不比她优秀,为什么要她来迎合我,看我脸色呢?我一时茫然无语。小文也察觉到我的尴尬,她轻轻地一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别想那么多了。”

  拿了录音机我和小文一道出门,目送她的背影蹦蹦跳跳地窜进路边的舞厅,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磁带“滋滋”地转着,送出来的不是优美的音乐,而是奶奶苍老而亲切的声音。

  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奶奶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刻写着岁月的沧桑,刻写着生活的艰辛和人生的诸多不如意,但那张脸又是那样的安详,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与悲哀。她缓缓地讲起家中那些与我有关或无关的事。

  她说某某人结婚了,某某人又得崽了,哪对夫妻又离婚了,谁又病了,谁又去世了……她告诉我家乡的野菊花开了,黄灿灿的满山都是。她摘了许多回来晒干准备填一个枕芯,镇上的老中医说野菊花枕头可以治病。她还记得我每次来月事都会肚子痛得翻来覆去地打滚,她告诉我不要吃辣吃酸的,不要洗冷水。她说她已经给我寻了剂草药,只因还有几味没有寻到,就没有让仇劲带来。她还是不相信现代医学,坚信她那几剂草药就可以除去我的病根,解除我的痛苦。

  她说了很多很多,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下下撞击着我的心。奶奶,我苦命的奶奶,她辛苦了一生,操劳了一生,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几十年,就那么不当回事地走过来。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十几年却没有学会她的那份坦然和宽容。

   4 小文瞒着我不声不响地在外面租了房子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特别反对租房,许多女孩子变坏都是从租房开始的。我预感到小文跳舞把心跳野了,受不了厂里的束缚。我知道小文打的是什么主意。听说她最近和歌舞厅的歌手走得挺近,现在打工仔打工妹同居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更何况小文是那种喜欢刺激,耐不住寂寞的人。

  小文的心的确走远了,上午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她出了三次错。我丝毫不给面子地批评了她一顿,我是迫不得已的,别的员工都瞪着眼看我,如果我做得不公平,她们会毫不留情面地拆我的台和我过不去,我很明白员工的这种心理。

  小文在我的拉上,又是我的好朋友,她受了不少委屈。为了工作,为了我能够在这里生存,许多的时候,我都从无辜的小文下手以儆效尤。我很愧对小文,作为朋友,我不但不能保护她,反而总是不得不伤害她。有天我看到一句话:“朋友是用来利用出卖的。”我被这句话砸得心惊肉跳,我感到自己就是这么个可耻的人,我总是得用小文来为自己服务,达到自己的目的。

  小文却很大度,她说:“仇非,我理解你的难处,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你用不着自责,谁叫我们是朋友呢?”今天也是这样,我批评她时,她一如往昔地低着头不吭声,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尽管我已把小文做错的事及时改了过来,根本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与影响,但主管不放过小文,她罚了小文两百元钱。我愤怒得当时就和她吵开了,但争吵的结果加剧了她对小文的处罚。我终于明白她是借小文报复我的,她恶狠狠地威胁我说要炒掉小文。我和她一直吵到部门经理那里去,因为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对小文的处罚不了了之,但我顶撞上司,经理委婉地说影响不好,最后罚了我十元钱,事情就这样了结了。

  晚上回到宿舍,意外地发现小文坐在床上等我。未等我开口小文就说话了,她说:“仇非,你没必要为我去和别人吵架的,和她吵架对你没好处。今天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为难你。我想辞工,不想在这里干了。”

  我说:“小文你这又何苦呢?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侮你,我也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都看透了,大不了不当这个鸟拉长,另外找个事做。”

  “仇非你别冲动,你以为‘爬’个拉长容易吗?就是要走,也得先找下厂子再走,你不是有个朋友叫仇什么来的,去找他帮帮忙看。”

  让仇劲帮我?我黯然失笑,我的自尊目前还受不起这种照顾。我马上转了话题:“小文你辞了工去哪里?难道去那个舞厅?”她老老实实地坦白说是的,她说老板每月给她一千五,比在这里强多了。我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说小文你想清楚,那种地方不是好混的,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到时别后悔。在这里辛苦点是事实,但总还过得去,再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打工嘛到哪里还不是一样,出了这道门再想进来就不可能了。去舞厅做,你不被人的唾液淹死,也会被别人的眼光杀死。

  小文急急地说:“我想过了,这一切都想过了,那种地方的确藏污纳垢,但只要自己走得稳当,不会有事的。仇非我向你保证,我会自尊自爱,不会自甘堕落的,你相信我。”

  我知道我无须再说了,小文去意已决,我阻止不了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轨道,我不能勉强小文。我说小文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就回来找我。送小文出了宿舍,分手时小文哭了。

   5 好久不见的仇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他剪个小平头,穿身牛仔衣,并且还骑了辆崭新的摩托,显得特别的精神而帅气。这小子越来越发达了。

  近段时间我烦透了,我不希望别人来打扰我,包括他仇劲。仇劲很会察言观色,他一眼就看出我的不开心,他很霸道地说:“不管你欢不欢迎,今天我是不走了,并且今天晚上你不可以这样闷闷不乐。”

  我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叫我高兴我就高兴?”他说上车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以尽情地发泄你的不满不快。

  仇劲把我带到红树林咖啡馆,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他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红树木的情调很适合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想不出这个同样无风而又有着火辣辣的阳光的日子有什么特别,而且特别得需要他仇劲班也不上请假来和我一起度过。

  咖啡上来了,我大口大口地吞食著这棕黑的苦东西,就像渴极了猛灌自来水一样干脆而快速。仇劲望着我笑:“有谁像你这样喝咖啡的,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咖啡喝得如此激昂慷慨。我看你需要的不是咖啡而是酒。”

  我才不管它是咖啡还是酒,这苦家伙和酒一样可以令我无所顾忌,我把多年来对父母的不满,在工厂里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我咬牙切齿地恨,痛快淋漓地骂。仇劲不说话只静静地听我发牢骚,不时微笑着给我鼓励。

  喝干最后一杯苦咖啡后,已是深夜零时了,我潇洒地扣了杯子,对仇劲说:“你不是想让我高兴吗?那么现在就带我去太平沙角看海。”

  像坐出租摩托一样,我离仇劲远远地坐在后面。

  “抱着我的腰!”仇劲一边启动摩托一边朝我喊,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没动。

  “你怕吗?”

  “怕什么!”

  “那你是不敢啦?”

  “谁说我不敢?”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

  其时正是农历七月半,月色很合人的心意,海在月色里显得特别的静谧、幽深,它令我有一种要不顾一切投入它怀中的冲动。

  “仇非,写诗吧,不要辜负了这么美好的夜晚,这么美好的月色。”

  “写不出来的,写得出这种意境,写不出这种心境,无论怎样精彩的诗篇都比不上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人的内心世界才是最耐读的章节。”

  我们在沙滩上席地而坐,修长城垒城堡一反儿时的天真。修好之后又一脚踏平重新来过。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和仇劲正面对面坐在沙滩上傻笑,那表情无邪得像两个孩子。

  “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该不是你中了六合彩吧?”

  “你真的忘了?昨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我盯着仇劲看,他嘴唇上那一抹微黑的绒毛告诉我,我们的确长大了。我都二十四岁了,而刚才,我们还像两个孩子。

  “本命年啊,我的本命年!”我长叹一声,就势朝后倒下去,仰躺在沙滩上静寂不动。这是我生命中过得最隆重、最浪漫、最快乐的一个生日,而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再也没机会像昨晚那样过生日了。

  仇劲陪着我静卧在沙滩上,阳光温柔地普照着我们。

  “仇非,我们厂里还差个文员,既然现在干得不开心,不如辞工和我一块儿过去,两个人在一起相互也好照顾。我们厂里的文员工作很轻松的,只是替经理整理办公室,把文件分好类,接接电话,也能玩电脑,干你自己想干的事。工资还算可以,包吃包住一个月也能拿八百左右。”

  “是吗?”我霍地坐起来,俯视着仇劲。仇劲口口声声说欣赏我,他竟然对我欣赏到了这个程度。原来我仇非只够给别人接电话的资格。仇劲一脸的认真深深地刺痛了我,我站起来慢慢地走到海边,远处的浪叠叠地涌到脚边又疾速地退去。仇非啊仇非,你傲气什么?你又心高什么?没有人真正看重你,许多的时候,仅仅是你自己在欣赏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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