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打心眼里我就不喜欢“间谍”这一说法，然而我却又一直违心地在干着间谍的勾当。

　　跟电影里那些身怀绝技、行动诡秘的政治间谍不同的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情感间谍。在美娇服饰公司里我公开的身份是老板的司机，但暗地里我却身兼三职：生性风流的老板沈裴龙要我监视他那滥情的妖艳情人阿茹小姐；老板娘仇娟不放心她那喜欢拈花惹草的丈夫，要我密切关注老板的一切活动行踪；阿茹小姐又反过来向我高价收购老板夫妻之间情感动态的情报。

　　当然，这三重间谍的身份除了我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我不像其他间谍那样有组织，有纪律，有其他接应的同谋。我只身夹在他们三人中间进退维谷，除了疲于应付，想着法儿巧妙周旋外，他别无选择。因为我心里清楚，他们三人我谁也得罪不起，否则无论他们谁嘴皮上下这么一翻，今天说把我开了，那我在公司里就绝对呆不到明天。这对于我来说，失去这个优厚的工作，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这确实是一项充满挑战又具有相当风险的工作。不过高风险必然带来高回报，老板除了每月给我多开一千元的奖金外，还许诺等总经理助理休产假以后，让我补了这个美差；阿茹小姐出手也相当阔绰，那天我只是向她提供了老板和老板娘吵架了这样一个在我看来并无多大价值的情报，她一高兴竟然塞给我十张百元大钞，还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血红的“O”字，这让我窃喜了一个晚上。

　　最让我为之振奋的，还是老板娘那句话：“华仔啊，只要你能把他的行踪给我摸透，并及时向我汇报，我就把公司里最漂亮最性感的那个美眉也就是我表妹介绍给你。”

　　作为一个老板的专职司机，在这个普通员工只有八九百元工资的千多人的美娇服饰公司里，能享受到如此待遇，应该说是相当不错了。这也是我甘愿冒身份暴露后将引来杀身之祸这一风险的重要原因。

　　常常，我会在向老板报告完他那宝贝情人今天又睡了一整天那样无聊的情报后，转而就把电话打到了老板娘那里，向她汇报诸如老板今天除了和公司里搞清洁的刘妈打了一声招呼外，几乎没跟任何异性有超乎正常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之类的情报。也常常在这个时候，睡了一整天的阿茹小姐就会用仍然充满睡意的语调向我打听她想知道的一切。我的回答无外乎就是“他们今天连面都没见着”、“他们今天相安无事和平共处”或者“他们今天拌了几句嘴，但没红脸”。

　　就这样，我小心翼翼地周旋于他们三人之间，不痛不痒地为他们提供一些他们急于想知道而自己却又无法获得的情报。我所提供的每一个情报，都严格地掌握著一个尺度，那就是不能因为我所提供的情报让他们情人反目，婚姻解体。因为一旦出现这种局面，我的间谍生涯也就会因此而结束，因此而断了每月不菲的奖金，甚至因此与漂亮的萍萍无缘。

　　我常常在老板家吃饭，为了接送方便，老板还给了我一把他家的钥匙，因此我也算得上是老板家的常客。所以对老板夫妻之间的感情状况应该也是知根知底的。

　　阿茹小姐一直不相信在她面前甜言蜜语乖如羔羊的老板，竟然还能跟他那位黄脸婆“和平共处”，而且吵架都不红脸。也许她一开始就怀疑她用金钱是不是真的能从我这里买到她想要的情报。

　　21世纪第一个情人节那天，我送老板和阿茹小姐在外面疯玩了一天之后，我把老板送回公司。奉老板之命，我还要把他那位宝贝送回他的金屋藏娇之处：位于市郊斜阳桥风景区的一幢别墅里。那天老板的情人一时兴起，买的东西又特别多，作为司机，我当然不能把人送到就算完成了任务，那一大堆东西我应该拎到屋里去。

　　阿茹小姐一进屋就大声喊热。看着她娇汗淋漓的样子，我赶紧把屋里的中央空调打开，但她仍然暑热难耐的样子，并开始旁若无人地脱衣服。最后竟然脱得只剩下一条三角内裤和摇摇欲坠的胸罩，全然不顾忌我这个和她年龄不相上下也只有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看着她那丰腴的身姿和婀娜的体态，我不禁满脸涨红血脉贲张，我赶紧向门外退去，没料到被她叫住了。她说：“华仔，你先别走呀，我去冲个凉，等下我还有话要问你。”

　　在客厅里如坐针毡地坐了个把小时终于待到美人出浴，这回却更让我羞得无地自容。冲好凉的美人儿竟然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我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阿……茹……小姐，你怎么连……连……这要是被老板撞见，我可就惨了。”然而，她却不理会我的劝阻，仍然挺著一对小山似的奶子向我直直地贴过来。那奶子一如我每天早餐的肉包子那样坚铤而饱满。在阿茹小姐那双勾魂蚀骨的眼睛的盯视下，我的理智整个儿都沦陷了……

　　碰了老板的情人，这个足可以给我招来杀身之祸的大错，竟然就在一闪念间发生了。而我的间谍生活也就从此有了质的变化。

　　每天，我必须花大量的时间去搜集老板和老板娘之间一些细微的情感变化，实在不行了就从老板嘴里旁敲侧击地套出一些来向阿茹小姐交差。因为我有把柄捏在阿茹小姐手里，所以我必须给她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至于老板娘那里，虽然我也很喜欢她那位做质检的表妹，甚至还可以毫不掩饰地说我一直都在暗恋着她，这位有着阿茹小姐那样美艳动人，品行却不失端庄的江西妹子。然而，我想，既然已经授人以柄，又何必强求双赢呢？

　　老板娘其实对自己的老公是什么样的货色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四十多岁的他正是处在一个感情容易出轨的危险年龄。现在事业有成，管理著这个上千人的美娇服饰公司，出入都是前呼后拥，身边更是美女如云。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性好色的老公又岂能收敛色心而被家庭妻儿所牵绊？想当初，丈夫曾经还是这家服饰公司老板的儿子，要不是他在女工宿舍强行夺去了自己的身子，她这位江西妹子，曾经的厂花，也不会抛亲舍故而远嫁揭阳。现在自己虽然也有着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副经理头衔，但毕竟身色俱衰，而且文墨粗疏，凭着自己目前的境况，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拴住丈夫日愈萌动的春心。

　　老板娘之所以找我盯住老板行踪的目的，大概是她早已想好了退路，或许是想找到一些强硬的证据，为将来婚姻破裂后的财产分割系上一根并不算保险的保险绳吧。

　　老板娘对我最近一段时间提供的根本不能算情报的情报表示了明显的不满。

　　那天下班后，她把我约到市区最豪华的皇冠大酒店。为避人耳目，她特意不坐我的车而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在最高一层的旋转餐厅里，我们边吃边谈。她说，华仔，你最近的情报可是明显地在敷衍我。我说我哪儿敢啊，我除了老板在厕所里面的情况不知道外，其它所有活动我都向你汇报过了啊。我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老板这一段时间的操行确实无可挑剔。

　　正说着，阿茹小姐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她要我到她那别墅里去，她要知道老板娘最近是不是在调查老板在外面包二奶的事。我说改天行不行，我现在有事脱不开身。谁知她却绵里藏针：“我要你来嘛，不来我们那点事可就瞒不住了噢。”

　　后面那几个字听得我心惊肉跳，我只得匆匆地结束了和老板娘的会面。老板娘最后还问我最近是不是在哪泡上靓妞了。她说我那表妹萍萍好像对你也有那方面的意思噢，要不要我从中给你们撮合撮合？条件嘛，我不说你也知道。

　　我真是苦不堪言，要真能泡上靓妞倒也罢了，我这分明是被阿茹小姐这条美女蛇给缠上了。

　　萍萍常常也和老板娘一块坐上我开的车在晚饭后去城外的沿江大道兜风。每次我把酒足饭饱说是要去洽谈业务的老板从家里拉到位于斜阳桥的别墅后，我就返回老板家再把老板娘和她的表妹接上。

　　每次老板娘的表妹都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我收放自如地驾驭著在马路上疾驶的奔驰跑车。老板娘在后座也不知是诚心撮合还是巧妙试探：“哟，华仔，你可要交桃花运口罗，我们萍萍每次都愿意坐在你的身边，把她姐扔在后座不闻不问，要不干脆你们俩坐后面我来开车好了。”萍萍用她那柔柔的眼神往我这匆匆一扫后却又矢口否认：“姐，你可别乱说，谁愿意坐他旁边了，坐前面是为了看风景方便一点嘛。”说完脸竟然红了。我说，老板娘，我一个小小的司机哪能交什么桃花运哪。

　　我把跑车的顶篷徐徐打开，轻曼煽情的音乐顺着耳际细细地流淌著。凉爽而又迅猛的江风撩起萍萍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那因江风的吹刮而微闭的双眼，还有那因兴奋而陶醉的如花笑脸，在江边一抹残阳的辉映下，那样子格外的迷人，格外让人心驰神往。

　　也常常在这个时候，我就觉得特别矛盾。我在触摸到令人心醉的爱情气息后，我总想我是否该把老板在外面包二奶的事和盘向老板娘托出，以得到老板娘把萍萍介绍给我的重赏。虽然没有老板娘的撮合，凭着我对萍萍的了解，以及萍萍对我的好感，只要我主动出击，也许这个漂亮的江西妹子很快就能被我俘获芳心。然而，因为她和老板娘的特殊关系，我却又不能让她和我走得太近，不然，我的间谍身份，我所从事的那些见不得阳光的事，就会很快暴露无遗，甚至随时都有性命之虞。因为阿茹小姐那里我已经身陷其中，欲罢不能了。

　　不久，阿茹小姐就不再大把花钱在我这里收买情报了。

　　这个心急的女人，她的如意算盘阴险毒辣，她想知道的，就是老板和老板娘之间的一切感情变化，一旦老板夫妻之间感情出现了裂痕，她就可以在老板面前煽风点火，软硬兼施迫使老板就范。她甚至授意我故意给老板娘透露一下老板在外面包养二奶的事，以加速老板夫妻婚姻的解体。她早就做好了鸠占鹊巢的准备。

　　她每次需要掌握这些情报的时候，她就一个电话把我叫到斜阳桥的别墅里，用她的身体和我直接交换情报。

　　美丽的斜阳桥、美丽的别墅、美丽的人儿，但我的心情却不能因此而美丽起来。除了在阿茹小姐丰满而性感的肉体里获得稍纵即逝的快感外，更多的，还是那压得我近乎窒息却无力救赎的负罪感。

　　这个和我一同进厂的湖北少女，当初在厂里是何等的光彩夺目。这个见到男孩还会微微脸红的缝纫工，在美娇公司为数不多的男工里，几乎成了众星追捧的对象。阿源，我的宿舍上铺兄弟，为了她和一个“小四川”争风吃醋继而大打出手，最后阿源惨死在我怀里的事犹在眼前。转眼她已经成了老板的情人，成了老板花重金长期包养的金丝雀。

　　这个我也曾一度为之着迷的少女，也早已没有了那份让男孩心动的羞涩和矜持，虽然她仍然保持着光鲜美艳的外表，但已沦落为一个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冶女人。而我这个曾经逍遥悠闲的电工，也已经被她牢牢地控制，成了她安插在老板夫妻之间的一个灵敏的耳目。

　　世事无常啊。

　　无常的还有我的老板。

　　去斜阳桥的路上，老板说：“华仔啊，我听说你以前也是很喜欢阿茹的，有没有这回事啊？”手握方向盘的我不禁猛地打了一个冷战。我搞不清老板此时问这句话的真正用意。我惊恐万分地想，老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是来试探真假呢，还是随便这么一问？抑或是他早已厌倦了阿茹的美色，正想物色下家准备拱手送人？

　　我来不及思考老板的真正意图，只好含糊地回答道：“像阿茹小姐这么漂亮又这么性感的女孩，确实有很多男孩子喜欢的。”

　　“那你喜欢吗？”老板继续问道。

　　“我不喜欢，也不敢喜欢。”我说。

　　老板对我的回答大感意外，他不解地问：“为什么？”我说阿茹小姐已经是老板的人了，我再去喜欢，我不是找死吗？我自贱的回答大概让老板非常满意，他从副驾驶座上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肩笑得让我毛骨悚然：“哈哈哈……嗯，是个聪明人。”

　　原来老板是在转弯抹角地提醒我呢。他是怕我在频繁单独地接送阿茹小姐的过程中，被阿茹小姐的美貌和风骚所诱惑，继而做了近水楼台的事。明白了老板的真正用意后，我紧绷的神经才慢慢地松弛下来。这时的我，在奔驰跑车强劲的冷气里，豆大的汗珠竟然从我的额头翻滚而下。老板看到了说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凉爽的车里，你还这么夸张地冒汗，你大概是虚的吧？这是被哪位靓妞给掏虚了？我赶紧用“昨天夜里不小心感冒了，现在刚吃过药，正排汗呢”搪塞过去。

　　轿车驶出市区的迎宾大道，再穿过与之相接的纵横交错的公铁两用立交桥，然后驶入一片广阔的桔树林，不远处，就是郊外著名的斜阳桥风景区了。

　　一阵熟悉的《喜洋洋》和弦铃声这时响了起来。我掏出手机一看，糟了，是阿茹小姐的电话。我还没等第二声铃声再次响起就迅速掐断了电话。然而，那个该死的电话却不依不饶地拼命打了进来。老板在一旁发话了：“华仔啊，怎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开车不方便接，要不要我来帮你接一下？”我迅速拿起放在轿车仪表盘上方的手机，也不等对方说话，就说了一句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我晚上不过来了，你一个人先睡吧。”然后匆匆挂了电话并随手关机。在一旁的老板这时乐了。这位叫他的专职司机从家里专程送到别墅里去跟情人幽会的老板，竟然拍着我的肩说：“我说你怎么就那么虚呢，年轻人，泡妞可要适度，身体要紧啊！”

　　正说着，就听得一声声嗲嗲的手机特效铃声：“老公快接电话……老公快接电话……”老板掏出手机说道：“茹茹啊，我马上就要到你那里了，现在已经过了斜阳桥，再过五分钟你到公寓门口来接我……”

　　老板娘最近可能要有所动作了。虽然她没能从我这里得到非常有价值的情报，但从她频繁地约我见面，询问老板最常见面的几个异性朋友的详细情况，并拿着老板的身份证让我送她到移动公司打印老板的通话详单来看，这个外表看似柔弱的女子，似乎已经开始全面出击，正准备孤身打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歼灭战。我隐隐地感到，老板夫妻之间的婚姻，看来真的很难再维系下去了。

　　其实对于老板娘我一直也有一种负疚感。相比老板和阿茹小姐，老板娘几乎没给我实质上的好处。她许下把萍萍介绍给我的诺言，最后也成了一张空头支票。因为萍萍在几次暗示我而我却言词闪烁让她失望透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美娇服饰公司，离开了对她关怀备至的表姐，也离开了我深情关注的视线。

　　然而，也许正是老板娘那种坚决捍卫爱情的勇气深深地触动了我，让我在这种勇气下看到了自己卑劣的嘴脸。因此，想好了退路，当我正准备把老板已经在外面包二奶的情报向老板娘和盘托出的时候，阿茹小姐，这个急不可耐的女人，她又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了斜阳桥的别墅里。在她和老板翻云覆雨的宽大柔软的席梦思床上，当我正要向极乐的顶峰挺进的时候，她却停止了动作，给我交待了一个异常简单却让我目瞪口呆的任务：你叫老板娘明天晚上九点钟到市区迎宾大道上的皇冠大酒店10楼214房间捉我和老板的奸。回过神来的我迫不及待地答应了，这时阿茹小姐才复用她那浑圆的双腿写起了大大的八字。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钟左右，在离迎宾大道皇冠大酒店不远的景泰酒楼里，老板娘在听我说清了时间地点后，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就抓起放在桌上的坤包急急地离座向外走去，边走还边拿出手机打电话，不知她是在向亲友们请求援军呢，还是索性打个“110”来得简单而又保险？总之老板娘一定在想：“这一天我总算等到了。”

　　坐在景泰酒楼里的我也不禁在想，再过半个小时，在皇冠大酒店的10楼214房间里，将是怎样的一场恶战。

　　老板娘那本来就飘摇的婚姻，终于在得到这个重要情报后分崩离析了。在去法院的路上，老板和老板娘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也许对出现这种局面双方都早已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现在两人惟一牵挂的，也许并不是十岁的儿子抚养权的归属，而是法院将会对那几千万元资产进行怎样公正合理地分割。

　　“滴——滴——滴”，一路的沉闷被我的手机短信铃声短暂地打破了。我打开手机一看，号码是阿茹小姐的，连短信也短得那么气急败坏：“判下来没有？”我无心回复这个心急的女人。

　　此刻呆在斜阳桥别墅里悠闲地吹着空调风的她大概也在想：“这一天我总算等到了。”

　　在老板离婚的第二天，我也离开了美娇服饰公司，在斜阳桥风景区不远的龙腾科技公司找了一份货运司机的工作。当然，那幢我再熟悉不过的别墅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去了，而我再熟悉不过的那辆奔驰跑车，倒是常常会在那幢别墅门前的空地上短暂地驻足，只是从车里走下来的，也不再是我曾经那位大腹便便的老板，而是一个比老板更年轻更挺拔的奶油小生。

　　此时，我已经远在人间天堂杭州找到了一份更为体面也更为安逸的工作，并从此开始了我崭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