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别看我的脸(之一)

发布时间: 2026-09-17 19: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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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时候我父亲就对我说,你要做一个好人。那几天我冥思苦想,连睡觉都皱着眉头。我想我和余小惠算不算偷情呢?我是一条光棍,她有未婚夫,这算不算是偷情呢?如果算的话,从这时候开始我就不是一个好人。其实好人不好人我并不是很在意,我想弄清楚的是,我们两个人到底算怎么回事?我们还是从那年秋天开始说吧——那年秋天,我在一个剧团里帮忙搞布景,我不是剧团的人,但剧团没有美工,又碰到要演出,便由他们领导找我们领导,要借我去帮忙。我们领导很爽快,满口答应了,说徐阳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兄弟单位要用,叫他去就是了。领导当即就来找我。领导来时我正拿了几个苹果当静物画着,刚画了几笔,领导就来了。他说别画苹果了,去帮剧团画布景吧。我就这样临时成了一名布景工,在那个很大也很破旧的排练厅里,用一根竹竿绑着一把大排刷,往绷好的背景布上刷房屋天空河流和树木。就在那个排练厅里,我认识了余小惠。现在我已经忘了那是一出什么戏了,只记得余小惠是花旦B角,戏份不是很重。她对我的长头发有点好奇。她说你为什么要像女人似的扎个马尾巴?我自然没法回答她的问题。那时候留一条马尾巴的男人很少,但我以为自己也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艺术家,而做一名那样的艺术家没有感觉是不行的。长发本来就是一种感觉,人一旦有了点感觉就容易心不在焉,这似乎是没办法的事。于是我心不在焉地说:“你的腿很好,腰也很好。”她哧哧地笑起来,说:“你怎么老看人家的腿和腰?”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便解释说这是一种职业习惯。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她就成了我的朋友和模特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有未婚夫,我根本没想过这个。有一回她在我那儿翻画册,翻到那些裸体女人,就说她们真漂亮,又目光闪烁地看着我说:“你不会给我画这样的吧?”说老实话,我心里是想画的,画人物毕竟是我的主课,我还没碰到过身材像她这么好的、这么匀称的,不画真是可惜了。但我拿不准她让不让我画。她接着又问我:“如果画了你会拿出去吗?”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她,说:“不拿,拿出去干吗?”她说:“一定不拿出去吗?”我说:“当然一定。”她说:“那你发誓。”我便发誓说:“如果拿出去我就是王八蛋。”她笑了笑说:“想占我便宜是吧?我有未婚夫的,你当什么王八蛋?”我听了又是一愣。她有未婚夫?按理说这时候我就应该疏远她,至少不应该再画她的裸体。但我没有。相反倒更有了一种欲望,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亢奋。事情就这样急转直下。事情每发展一步,我内心的快感就多了一分,就像在一个被水草覆盖着的泥沼里走着,每一步都咕哧咕哧地响着,都感受到一种松软和震颤,都提心吊胆心慌意乱,真是又紧张又兴奋又好奇,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会不会掉下去,真掉下去的话,会陷多深?会不会没顶?她大概也一样。起码她让我觉得她也一样,否则我们怎么会这么默契?我们这样做本身就有些说不清,很过分,也很暧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简直连空气都是暧昧的。她目光闪闪地问我,你真想画?我点点头。我的脖子都似乎有点发硬。她咬一下嘴唇,松开,又咬一下,什么也没说,就开始脱衣服。她脱胸罩时很尖利地看了我几眼。她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别人不能知道的,你要向我保证。”我用力点头,说:“我保证。”我喉头发紧,声音都有点发颤。我以前也画过裸体,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抖过。今天是怎么回事?我一边抖一边拿起一根炭条,指头却不听使唤,啪的一声,炭条被我捏断了。我又拿起一根。我还很做作地把眼睛眯起来,企图获得一点专业精神,使自己不至于陷落在那些诱人的局部或细节里。可是尽管我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还是无济于事。无论是整体还是局部,我都没有办法,即使只用一根抽像的线条来表现,那也是滑腻的,是一根婀娜的极其性感的线条。我画了一根线条,我画得差极了。我画的线条简直不叫线条,像一条长虫,而且还是一条抖抖索索断断续续的长虫。我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是长虫。我气得扔掉炭条,直接用油画笔,用颜色去铺,我想把她一笔一笔地铺出来。我尽量少看她,看了便用脑子记住,像默写似的。我的呼吸急促得就像一条缺氧的鱼。我连那儿都膨胀起来了。我太不雅观了。我只好弯著腰,把外衣脱下来,用袖子反绑在腰上,让它像围裙似的罩在那儿。她说:“你这样穿衣服的呀。”我说:“我喜欢这样穿。”我很生她的气,更生自己的气。我想徐阳你还装模作样画什么鸟画!我像赌气似的画着。我一边画一边想,我是不是把画笔扔掉?我终于把画笔扔掉了。我没办法坚持了,我非常潦草地画完最后一笔,然后一甩手扔掉画笔和调色盘,大踏步走过去,从她侧面伸手把那块作为衬景的灰蓝色绒布从衣帽架上扯下来。我用绒布盖住了那幅画。我一边盖画一边说:“穿衣服吧,画完了。”这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画过她了,她也没工夫去我那儿让我画她。她到歌厅唱歌去了,而且很快就唱出一点小名气来了。最初她是跟他们团里其他人出来唱歌的,反正一年难得演三场戏,不如出来唱唱歌,多少也有些收入。因为经常跑场子唱歌,遇到晚一些或路远一些的时候,她就会预先打电话到我单位上,请我给她做伴。这样的电话一般都是由传达室老胡接的,老胡便经常屁颠儿屁颠儿地往我那儿跑,满脸邪笑地说:“嘿,今晚又有人叫你去呢!”不知道是她唱得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请她唱歌的地方很多,有时候一个晚上我要陪她跑四五个场子。那天晚上吃完夜宵后,我送她回剧团,已经很晚了,她让我进去坐坐。我心里就突突地跳起来。她们的宿舍是一栋七十年代的破楼,楼里更是黑咕隆咚的,上楼时我差点绊了一跤。她一把扯住我,用指头在我腰眼上轻轻捅了两下,紧挽着我的胳膊,胸脯挤在我的胳膊上。我的心便像一只惊鸟一样飞出去了。她开门时很慢,把著门沿一点一点地往里推,免得它发出声音,然后又一点一点把它掩上。掩上门后她也不开灯,而是抱着我,也许是我抱住了她。反正说不清楚,反正我们抱在一起。我们一开始就像偷情,我们都不说话,都知道不要弄出声音来。我们很默契。我们就像两贴膏药似的,互相紧紧地粘住了,扯都扯不开。我们摸黑干的那件事。我们都浑身滚烫,都把对方烧得晕晕乎乎的。起码我是晕晕乎乎的,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具体过程和细节却都不记得了,我忘了我们是怎样上的床,怎样脱的衣服。印象最深的是那张窄窄的硬板床。那张床老是在叫,地板也在叫,咯吱咯吱,像满满一屋子欢快的老鼠。我记得她还喘着气问我,你为什么早不动手?你是不是早就想动手?我说我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她说你现在拿定主意了吗?我说拿定了。她便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然后她便叫起来了。她叫得很放肆……最后一切都沉寂下来,沉入了黑暗。我就那样瘫软著,扭脸看着她。她也软绵绵的。她说:“徐阳你不会当真吧?不会想要跟我结婚吧?”我幸福地说:“你想不想?”她说:“你千万别这么想,我未婚夫在上海读研究生,他毕业了我就跟他结婚,我不会跟你结婚的。”她这么说使我感到愕然。我的睡意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下就蹦掉了。我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说那个该死的未婚夫。我早把那个未婚夫给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样傻傻地躺着,像个尸体一样。她推推我说:“嘿,别睡着了,你不能在这里过夜的,你该走了。”我发现我陷进那个泥沼里去了。在单位上班时我的耳朵是竖着的,只要传达室的电话铃一响,我就眼巴巴地盼望老胡跑过来。我的心思全在这件事情上了。老胡见了我,嘿嘿地笑两声,说:“我知道你怎么回事。”老胡曾经当过兵,但据说他花得一塌糊涂,所到之处花迹斑斑,要不也不至于沦落到我们单位来看大门。这么一个花人,想来总有些特别,我就问他:“你是看出来的呢,还是闻出来的?”老胡急得把老脸皱成一团,他以为我生气了。我坚持要他说。老胡被逼无奈,便小心地笑着说,反正就那么回事,说也说不清楚,比方你这儿,这儿……都跟平常不一样,让人觉得就是那回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自己的脸,额头上比画一下,眉眼那儿比画一下,他比画了整张脸。我这张脸还是脸吗?但我相信老胡说的都是真的。我怀疑自己的体味都腥膻刺鼻,站在别人面前或者走在大街上,我浑身发毛,像没穿衣服。可是只要一到单位上,我两个耳朵又竖起来了。我用耳朵专心地关注著传达室的动静。老胡那里电话铃一响,我就盼望着老胡向我跑过来。我盼了一天,又盼了一天,什么也没盼到。我想余小惠她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不找我?我觉得我被冷落了。这情形就像两个人合骑一匹马,她轻轻一拨,就很无情地把我拨下来了。我下马的原因是因为有人要上马。要上马的是她那个王八蛋未婚夫。那个未婚夫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呢?他不好好读书跑回南城来干什么?余小惠也做得出来,未婚夫一来便抛下我,天天陪着他,两人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这不是要人的命吗?虽然余小惠有言在先,跟我说得很明白,我也不能说自己不明白,但事到临头我还是受不了。我想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2 就在我醋意难平的时候,剧团里那个矮个子武生陆东平鬼鬼祟祟地找到我,他怀里揣著两部毛片,但他说是奥斯卡获奖影片,问我看不看?其实陆东平用不着骗我,他就明说是法国毛片,我也照样会说,看,为什么不看?陆东平说最好在你那儿看。我说就在你家看不行吗?陆东平说,片子有些黄,我老婆在家怎么方便呢?我说那就到我那儿去吧,我那儿方便。陆东平他们便抱个录像机跑到我那儿去了。我不知道这是一个阴谋。在此我要先说说余小惠的叫声——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只是觉得她叫得湿润而粘连,叫得人心里又痒又飘,我一点也没想到会对另一个人形成致命的伤害。这个被伤害的人就是陆东平。这谁想得到呢?在那样的时候,谁还会去想隔墙有耳?那个人会因此而发狂,并且精心设计了一个阴谋?事情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事情来了我却一点都不知道。片子一放我心里咯登一下,喉咙干干地说,怎么是毛片?陆东平也说,怎么是毛片?我不知道阴谋已经开始了。在第一部片子放到一半的时候,陆东平的呼机响了,他看看呼机,边看边说店里有点事。他确实有一个书店,店面就在城东书市里。他拍拍一个跟他同来的姓陈的花脸的肩,说老陈跟我走吧,帮个忙。姓陈的花脸还显得不大情愿,但陆东平还是把他拉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叫赵明的打鼓佬。他们走了没多久,就有三个人来找我。他们不是敲门,而是飞起一脚,把我的门踢得歪在一边,一块板子飞了起来,匡当一声落在床前。我吓得跳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呆呆看着那三个破门而入的人。他们把亮晃晃的脸对着我,点着下巴说:“你就是徐阳吧?”我点点头。我说:“你们是谁?为什么踢掉我的门?”他们都冷笑一声,把录像带拿在手上,二话不说就伸手过来抓我,像抓小鸡似的把我抓住,抬脚就踢。我说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凭什么踢我?!他们板着脸不吭声。他们都穿着硬邦邦的皮鞋。我的嘴肿了,脸上在流血。我觉得我到处都断了。我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双手抱着脑袋窝在那儿。那三个人又在我房间里到处乱翻,把我的颜料画笔丢得到处都是。他们一幅幅地看我的画。一个瘦高个把身体弯得像只虾米,把我藏在床底下的画抽了出来。他歪著头看着画中的余小惠,噗噗地吹两口灰,嘴里发出湿漉漉的啧啧声。接着他们开始收拾地上的画,用一根塑料绳子把画都绑起来。我说:“你们不能拿我的画。”他们不理我,一个人抱着画,两个人弯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提出了房门。我这才发现我只穿着裤衩。我对他们说:“让我回去穿条裤子吧?”他们说:“你还怕羞?这样正合适。”他们一边说一边把我拖下了楼,拖到了街上。我只好夹着两条腿。我弯著腰夹着腿,就像一个憋著尿的人。街上全是阳光。南城街上绿阴如盖的泡桐树早已被人们连根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小樟树。我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强烈的阳光使我把眼睛眯起来。我问瘦高个:“你们是什么人?”瘦高个说:“问什么问?”我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因为你是个流氓。”我把脸皱起来,说:“你说谁是流氓?”他说:“你。”我问他我怎么流氓?他说:“你还装傻。”我说:“我装什么傻?你说我是流氓,我流氓了谁呢?”瘦高个说:“你去跟联防办说吧。”我说:“你是联防办的吗?”他拉长了瘦脸说:“你管我是哪儿的!”我又对打鼓佬赵明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打鼓佬一个劲地摇头,他吊着两条眉,哭丧著脸,一副倒霉透顶的样子。街上很多人,但是没有人看我。人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集中在画中的余小惠身上。阳光使油画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气息。人们不断地围过来,像蚂蚁一样一团又一团,从人行道上挤到了街边,几乎塞满了一条街。到处是黑压压的人头,满街响着叫声和榧子。南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景象了。瘦高个异常亢奋,他把画高高地举过头顶。我对瘦高个说:“我求求你,别举那么高行吗?”他根本不理我。我又说:“你能不能脱件衣服遮住她?”有几个交警忙前忙后地跑着,仍然无济于事。交警发现了阻塞的原因,他们朝那幅画看了看,很快便有一名交警挤过来,指著瘦高个说:“你疯什么你?!”交警命令瘦高个把画放下来。人群还不肯散去。临近黄昏的时候,这支队伍来到了一个联防办。后来,我和打鼓佬赵明被留在一间屋子里,我的画也留在这里,在另一间屋子里。打鼓佬赵明在黄昏来临之前被带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晚上他们团里来了人,把他领走了。呆在拘留室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全身很多地方都肿了,到处紧绷绷的,泛著青紫色。“啊!啊!啊啊啊啊!”我哑著喉咙喊著。我换了一口气,又喊。我发现大声喊叫会使人的情绪越来越激烈。我把我的喉咙喊破了,我的声音里有一股热乎乎的血腥气。我终于把警察喊来了。中年警察在一张小长条桌前坐下。一个胖子替我把吃进手腕里的铐子松了松,然后跟中年警察并排坐着,拿出一沓纸和一支钢笔。中年警察说:“说吧,喊什么?”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成话,只发出了一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破棉絮。我发现我只能喊不能说话了,一说话喉咙里就像有许多针在那里扎着。我咕噜噜地嚅动着喉结,想使喉咙变得湿润起来,可是忙碌了半天,我还是只能这么说话:“我、不、是、流、氓。”中年警察皱着眉,正在旋笔帽的胖子说:“他好像说他不是流氓。”说着他问我,“是不是这意思?”中年警察笑了笑,说:“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聚众看毛片,你还不是流氓?要怎样你才算流氓呢?”他说着站起来,“把他带到那边去。”他们便把我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里,我的人体画一幅幅都在那儿靠墙摆着,像展览似的。他们说你画得真不错。我看着我的画,看着画中的余小惠。中年警察说:“你还说你不是流氓吗?现在我问你,她们怎么肯脱衣服呢?这儿、这儿,”他比画着自己的胸脯和裤裆,“都脱?”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那谁知道?”他们说我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中年警察点着一支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嘘出了一口烟,说:“怎么搞的,都搞了谁?男人嘛,敢作敢当是不是?”过一会儿他又说:“要不要抽支烟?”我点点头。我很想抽一支烟。拿钢笔的胖子走过来把一支烟插在我嘴里,给我点上火,一边劝我说:“好啦,现在说吧。”我用心地抽著烟。但是烟并不能缓解我的头疼,也不能使我耳朵里的声音消失。中年警察说:“你烟都抽了你还不说话?”我说:“我头疼。”中年警察又笑了起来。他说:“这确实是头疼的事,又看毛片,又乱搞男女关系。现在知道头疼了吧?说吧,怎么搞的?我们慢慢来,一个一个来,好吗?”我说:“你们问我看毛片的事吧,我到这儿来是因为看了毛片,跟我画画有什么关系呢?”我说着说着喉咙又堵住了,像谁往那儿塞了一把又干又硬的草。我大声地咳嗽起来,咳完了又说:“你们不应该问不相关的问题。”中年警察说:“我们怎么问还用你教?再说这是不相关的问题吗?她们在什么情况下脱的衣服?”我的白背心变成了灰背心,裤衩像一块抹布,浑身又脏又臭,那些肿块和青紫都分不出来了。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的嘴。我紧闭着我的嘴。因为嘴臭,所以我就不断地朝墙上吐痰。后来我又朝窗外吐痰。从窗外斜看出去是一个大门,门外是大街,可以看见人和车辆。我数着来来去去的车辆,大约数到五十几辆的时候就睡着了,醒来后我又接着数,数着数着又睡着了。我就这样打发着时间。

  一天下午,他们对我说,你实在不说就交罚款吧。我问罚多少?他们说五千。我一听就蒙了。我一个月才七八十块钱,一年不过千把块钱,到哪儿去给他们弄这五千?我好说歹说,嘴唇都磨出泡来了,他们才勉强给我降到三千。他们说你一个画家,三千总拿得出吧?我说那你们要先让我出去,否则我哪有钱给你们?他们说出去是不行的,你可以打电话,叫亲戚朋友送来。我说我想想吧。我想了一个晚上,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想到了洪广义。想到洪广义我有点犹豫,洪广义是我的初中同学,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包子,我们住的隔着一条街,常在一起玩,但现在大家都没联系了。我就对他们说,我有个朋友,但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只知道他是一家什么大酒店的老板。他们说,谁呀?我说他叫包子,大名叫洪广义。他们说,哦洪广义呀,我们给你找找吧。过了一会儿他们跑来说,电话给你打通了,你自己去说吧。我觉得我脸上像有火在烧,这么多年没联系,突然叫人家拿钱来赎你,这话怎么开口跟人家说呢?洪广义说,徐阳是你吗?我喃喃地说,包子呀。洪广义又笑了,哎呀多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啦。我咬咬牙打断他说,包子你有没有三千块钱?洪广义没问为什么,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他说你等著吧,我马上让人把钱送过去。大约在下午四点钟左右,我见到了那个送钱的人,是个又高又瘦披着一头长发的女人,她在窗口站了几分钟,隔着铁窗栏对我说,我们洪总问你好,叫你有空过去坐坐。我当时非常尴尬。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翘,分明想笑,又忍住了。我这副样子好笑吗?我冷著脸说,你走吧,过两天我会去还钱,会当面感谢洪广义。

   3 我在街上走着。街上的人都看着我,我这副样子没法让人不看。我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我想尽快逃离大街,逃回我的住所。然而我跑了一会儿就被人叫住了,“喂喂喂!那个长头发的,站住!”我便站住了。我站在广场旁边,纪念碑巨大的影子罩着我。几个人气喘吁吁地向我跑过来,阳光在他们头上和肩膀上一跳一跳的。“是从彭家桥跑出来的吧?”彭家桥是关精神病人的地方。他们抓住我的手臂,说:“我们要把你送回彭家桥。”有一辆带着车厢的小货车开过来,两扇车门一齐打开。我用力甩着我的手臂,用两个肘子撞他们,用身体撞他们。我说莫名其妙!你们是干什么的?要到彭家桥去你们自己去,你们才是精神病,是疯子!黄昏快来了,下班的人流和车辆塞满了街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抓我的人对着人群说:“看什么看什么?从彭家桥跑出来的,这也好看?”人群发出了哄哄的笑声。有人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抓我的人说:“市政收容处的。喂,帮忙搭把手吧!”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我弄上了那辆小货车。我对他们说:“你们搞错了,我是一名画家,在群艺馆工作……”我还没有说完他们就笑起来了。他们说:“哦,你是画家,好了,画家,好好地坐着吧。”我说:“我真是画家,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问我们单位,我叫徐阳,你们问问有没有这个人。”他们还是笑,“行啦行啦,你是画家,行了吧。”我怎么说他们都不信,只信我是个精神病。我没办法解释。我不想对他们说我是从哪儿出来的,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不过我想我说了也是白说。天色变得灰青的时候,我作为一个精神病人被人送到了彭家桥。接待我们的是一位瘦瘦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副院长,他的眼珠转得很慢,半天才转一圈,显得有些茫然和呆滞。“没有呀,”他说,“我们这儿没有病人跑出去呀,我们怎么可以让病人跑出去呢?你看到了我们的门吗?用钢板焊的,关得紧紧的,院墙高高的,谁跑得出去呢?”他的声音尖细而干巴,说话时脖子上的皮上下扯动着,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抓我的人面面相觑,然后一齐看着我。他们对副院长说:“你可不可以看看,他是不是一个病人?他说他是一个画家,有这样的画家吗?”副院长便把他的眼窝对准我(我觉得他没有眼睛,只有眼窝),大约五六分钟之后,他才问我:“你多大了?家住哪儿?几口人?父母姓什么叫什么?你叫什么?”我非常想吐他一口,我的嘴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口痰,就在我要用舌头把它弹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改变了主意,我对他笑了笑。他往后退了一步,很敏捷,但眼窝还是对着我。他被我的笑吓著了。我把笑容收敛起来,尽量让脸上的表情平和一些,说:“你能给群艺馆打个电话吗?”我说,“我给你报号码,你打了电话就知道了。”副院长很犹豫,看看电话机又看看我,再看看那几个人,他对那几个人说:“听他说话不像个病人,不过我还是没有把握,有人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要不,打个电话试试?”“那就试试吧。”那三个人中的一个说。副院长终于打了电话。我报的是传达室的号码,接电话的是老胡。副院长放下电话之后朝那几个人点了点头,说:“他真是一个画家。”那几个人又一齐看着我。他们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我晃了两晃,他们才把手松开。我朝那部电话走去。老胡在电话里说:“喂。”我的眼睛刷的一下就湿了。

  老胡找了一家小酒馆,说:“我们喝两杯。”我说我不会喝酒。他说:“今天要喝,酒有煞气,知道吗?酒一煞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们坐在墙角边的桌子上,老胡又是点鱼又是点肉,说是要给我补一补。他端起酒杯,说:“喝!”我很感动。我的喉咙发粗。我用力说:“喝。”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喝烧酒。我感到它们像火一样穿过喉咙跌进肚子里,一股焰气直往上冲。我大张著嘴把焰气哈出来。老胡看着我皱成一团的脸,快活得哈哈笑。“你有酒量,”他说,“你是没喝开,喝开了酒量就出来了。”我们就这样吃着喝着,把一瓶酒喝干了。老胡问我:“没糊涂吧?”我晃了晃脑袋,我觉得脑袋很大。我说:“谁糊涂?我没糊涂。”老胡说:“还能看报纸吗?”我说:“什么都能看。”他真从身上摸出了一张折叠得像一只钱包似的《南城晚报》,在我面前铺开,说:“我给你留着的,你看看吧,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应该看看它。”老胡用一根精瘦的指头在一个标题上戳著。我先看老胡皮皱皱的指头,然后看指头戳著的字,一边看一边念—《交通堵塞为哪般,画家原来是流氓》;旁边有一幅照片,照片上主要是那幅画,余小惠的乳房和下腹被贴上了封条似的网纹。我的神情大约有点木讷,看看照片,又看标题下的文章。文章说一个叫徐阳的青年画家怎样被群众检举揭发,不仅聚众看毛片,还有以画模特儿为由勾引玩弄女性之嫌。文章花了大量笔墨描绘人们怎样蜂拥围观一幅人体画,并且心怀叵测地点了一笔:据说画中人就是本市某剧团一位颇有姿色的青年女演员。我说:“他妈的《南城晚报》!”接着我又说他妈的!真是他妈的!我用力拍著桌子。我看见碗和筷子都匡啷匡啷地跳了起来。我拍了一下又一下,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盯着老胡的脸。我觉得他的脸老在晃动。我逼住他的脸问他:“你怎么不说话?”老胡晃着满脸蚯蚓说:“唉!你让我说什么呢?”“他妈的!”我捶了一下桌子。碗和筷子跳得很高。我又捶了一下,它们跳得更高。老胡跌跌撞撞地来到我身边,捉住我的手。我说:“老胡你小心别摔跤。”老胡说:“我会小心,我会小心。”我说:“你放开我的手,扶住我的肩膀。”老胡笑道:“还是你扶着我吧,要不我会摔跤的。”老胡真没用,这点酒就不行了,抓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我说:“老胡你松开我的手,我要捶桌子,我很生气。”老胡说:“好吧,你再捶一下,捶了我们就走。”街上的一切都在歪斜,楼房、树木、车辆和人群都是怪怪的,都跟老胡一样脚下无根站立不稳。灯柱子也是那样,灯光紫荧荧的。老胡的脸膛发黑。街狭窄起来,我们走过了好多歪歪斜斜的街,走过了广场,走过了民德路中山路。老胡说我们不回去吗?我说不回去。老胡说那我们去哪儿呢?我说去找余小惠。老胡说明天吧,你明天去找余小惠,今天你先回去洗个澡。我说我不洗澡,我要找余小惠,我要跟她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她你知不知道?老胡的鼻孔哧哧地响着,说你身上的味道多重,不洗澡怎么行呢?你闻闻你的头发,你闻到了吗?我说闻到了。老胡说臭吗?我说不臭。老胡说可是人家余小惠会觉得臭,人家会说呀,徐阳怎么这么臭呀。我说不会,你胡说,她喜欢我,她不会嫌我臭。老胡嘎嘎地笑了起来。他的黑色的脸一笑就变了形,像所有的东西一样,歪的。我说:“我想她。我想搞她,我还想揍她未婚夫。”老胡说:“想她就想她,别胡说。我也知道你想她。我们这不是找她来了吗?你看看是不是这儿?我们是不是到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