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真的就很怪，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说找到你头上来了，你想逃也是逃不了的。 2002年夏天的邵洋在身体上已经起了一些明显的变化，就像画家手中的一幅经过反复修改和打磨的画稿最终定稿了一样，不会再有多大的变化了。在这之前，邵洋的身体好像还没有完全成熟，胖了，瘦了还没个准，有时候到理发店里去理个头都会让他完全变个样子，以至于他那两岁半的儿子见他回到家里都要嚷嚷着将他扫地出门。

　　现在的邵洋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如同初秋季节的苹果一样，酸中带甜，咬起来是那种脆脆的感觉。他的发式现在已经定了型，不像以前，头天晚上你看见他时，他还是染成棕色的那种，说不定到了第二天早上，你再见到他，他已经将他的头发剃了个精光，仿佛一枚青杏一样在你眼前晃来晃去，把你的牙齿都能酸倒一片。邵洋的成熟还表现在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也日趋程式化了，就像戏剧里的念、唱、做、打，成人了一种固定的模式。当然，这种固定的模式只是属于邵洋的，是和他的衣着和气质相吻合的。

　　当然，这种变化与他升任《鹤城日报》的记者部主任是不无关系的。

　　2002年夏天，鹤城的天气也出现了一些变化，气温是一日高过一日，到后来，就高到了鹤城历史上没有出现过的高温天气。一连多日，气象部门通过鹤城电视台预报的气温都是39度，而在鹤城民间流传的却是气温已经超过了41度。那段日子，鹤城的街道上拿行尸走肉去形容是一点也不过分的。街道上女人们的裙子越穿越短，领口越穿越低，男人们索性来了一个干脆，只穿一件大裤头，两头光光地在街道上走着。

　　高温天气让这个一向崇尚文明的城市一下子走入了原始。

　　已经升任《鹤城日报》记者部主任的邵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脑子里突然来了灵感，为此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专门策划了一项大型的寻找光膀子活动。鼓动鹤城的那些业余摄影爱好者，用他们手中的镜头去寻找行走在街头巷尾的光膀子。所有刊登的照片，在活动结束后除了参加评奖外，并且承诺给拍摄者和被拍者都送上一件由《鹤城日报》出资特制的文化衫。邵洋自己把他策划的这个活动称做文明行动。他将他的这份策划让报社领导看了后，很快得到了报社领导的认同。

　　寻找光膀子活动的推出自然在鹤城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许多平素习惯光着膀子的人到了公众场所也不得不给身上披挂一点什么。当然也有那么一些人，比如拉三轮车给人送煤送气的，贩菜钉鞋的，他们才不管你社会影响不影响，更不管你曝光不曝光呢，有些人甚至在街道上一见到手里拿着照相机的了，还故意撸光了膀子往上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得到一件免费的文化衫。

　　应该说，邵洋策划的这个寻找光膀子的活动，对于他自己来说是不会带来任何冲撞的。就跟井水和河水一样，是两不相犯的。邵洋平时在衣着上是个非常讲究的人，你就是把他扔进高温炉里，他都会把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真的就很怪，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说找到你头上来了，你想逃也是逃不了的。

　　事情还得从吃烤肉说起。

　　星期六傍晚，邵洋的几个朋友打电话让他火速去扁担巷。

　　邵洋以为有什么急事，等听明白是让他去吃烤肉喝啤酒，他的心里就有些犹豫。那个时候，他正和那个叫夏夏的女子一起坐在鹤城广场东南角的那片树丛里，夏夏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只臂膀如同蛇一样紧紧地抱着他的腰。邵洋的犹豫，不是他不想去，以前，那帮朋友只要一打电话，他是从不推辞的。邵洋这人就是这样，把朋友的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要重色轻友了，他是一时半会儿都不愿离开夏夏。

　　邵洋的朋友们当然是不知道邵洋这样的人也会背着自个的老婆和一个叫夏夏的女人在一块的，他们在电话里说，你他妈的今天别说有事啊，就是天塌了你也得来！你升职了，你总得给个让我们巴结你的机会吧？快点呀，烤肉和啤酒都已要好，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个东风了。

　　邵洋有些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了。邵洋答应了和朋友去喝啤酒吃烤肉，心里就觉得有些对不起夏夏，未等挂断电话，就在夏夏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朋友从未挂断的电话里听到声响，便问邵洋怎么了？邵洋说，怎么了，这么热的天，吃口冰棍难道还不行了？说完，他和夏夏两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倒在草地上大声笑了起来。邵洋对夏夏说，我真不想去呀，我就是这样和你坐一晚上啥也不干，也比喝酒有意思。夏夏说，去吧去吧，只是别喝得太多了。

　　鹤城的扁担巷是鹤城有名的烧烤一条街。几年前，那地段还冷清得鬼都能打死人，大约到了前年，鹤城为了参评文明城市，就在全市范围内开始了一场市容大整顿，一时间，那些在鹤城摆摊设点的生意人都被赶得鸡飞狗跳的满城乱窜。也不知怎么搞的，那些先前分散在鹤城角角落落的卖烧烤的人，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这里。因为整条街做的是同一种生意，大家在质量上都是狠下了一番功夫的，想压倒对手，三比两拼的，就拼出了一些名气。

　　邵洋的那帮朋友到了夏天，几乎是三天两头地往扁担巷跑，他们觉得那地方除了烧烤的东西好吃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在那吃东西的气氛特别的好。你大块地吃肉，大碗地喝酒，大声地说话，甚至随地吐啖，说脏话，都是没有人去管的。

　　邵洋赶到扁担巷的时候，那帮朋友早等得没了耐心，邵洋的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稳，他们就吆喝着让老板上烤肉开啤酒。

　　那天晚上大家的心情都很好，酒也就喝出了少有的好气氛。朋友们知道了那个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的寻找光膀子活动，是邵洋一手策划的，便开始轮番对他进行吹捧，邵洋嘴上谦虚著，心里却是春天的花园一样，早已蜂飞蝶舞满园春色关不住了。

　　或许是天气太热，也或许是酒喝得太多了，等地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地摆了一大片时，邵洋的朋友们早就撸光了衣服，光着膀子喝开了，连同邵洋也似乎忘记了他自己策划的那个寻找光膀子活动了，竟然也脱去了上衣。

　　事情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邵洋就如同一个老猎人，为了捕获猎物而掘了一个陷阱，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也掉到了那口陷阱里去了。

　　星期一早上上班，邵洋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大家看他的目光都有些怪怪的，邵洋心想，是不是他和夏夏的事被人知道了？就故意强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男女之事如同厕所的屎，你不挑就不会臭的，别人知道了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你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时候，邵洋的手机响了。是星期六在扁担巷一块喝酒的一个朋友打来的。邵洋正准备当着办公室这些人的面和朋友开个玩笑，来缓和一下气氛，朋友却在电话里吼叫开了。邵洋呀，你他妈的要出名就出名吧，干吗把我们哥们拉进去垫背？邵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点刚刚努力在脸上的笑就僵死在了脸上，邵洋说，我怎么了，你说清楚呀。朋友说，还要我说吗？你看看你们今天的报纸吧。

　　邵洋放下电话连忙找来了当天的《鹤城日报》，当他翻到第七版的时候，一幅醒目的照片跳到了他的眼前。邵洋看着照片，脑子里仿佛飞进了无数的蚊子，嗡嗡地响作一团。

　　这是一个署名老九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拍摄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扁担巷小吃一条街，而主画面则是邵洋和他的那干朋友剥光了上衣喝啤酒的情景。也许是拍摄者当时站的角度的原故，邵洋则成了这幅照片的中心。邵洋看见他胸部的那片胸毛格外地引人注目。到这时，邵洋才明白方才大家看他时目光中那种怪异的意思，想来其他人早已看到了这幅照片了，只是他一个人蒙在鼓里罢了。

　　这事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再掩著掖着也就没多大意思了，不如自己挑明了的好。邵洋心里虽然对这个多事者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自我解嘲道，也好呀，终于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味道了。

　　这件事的发生，使邵洋的生活一夜之间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他刚刚在报社树立起来的威信因了这件事而一落千丈，那些当初和他一块竞争记者部主任的人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邵洋最初以为是有人故意给他设的一个陷阱，后来才证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编发这张照片的是刚来报社的一个实习编辑，由于他刚到报社，对报社的人，特别是记者部的那些老记们并不熟悉。那天，这个实习编辑在编稿的时候，正好只收到了老九寄来的那一张照片，就编上送审了。这类稿子谁都知道一般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的，因此，从编辑部到负责编务的副总都没有细看就签发了。

　　邵洋是有苦难言呀！虽然在事情发生后报社辞退了那个实习编辑，可这件事给他生活中带来的负面的东西，他只能是打掉牙往肚里咽。

　　鹤城是个弹丸之地，许多人平时和邵洋都面熟，这事一折腾，再经人们的添油加醋地一渲染，那些没有看报或者平时本不看报的人也纷纷地找到那天的报纸，邵洋一时间成了鹤城街谈巷议的中心人物。邵洋走在鹤城的街道上，人们的目光总会像蚊子似的在他身上飞来飞去。“呵，这不就是报纸上登的光着膀子在扁担巷喝酒的那个人吗？听说还是个记者呢。”

　　邵洋的那几个朋友自然是难以咽下这口恶气，他们希望邵洋能从报社将那个多事者的地址找出来，然后他们出面去把这事摆平，可邵洋却坚决不同意。邵洋说，这事的根儿在我这里呀！

　　如果事情仅此而已，也就罢了。问题是他和夏夏之间的事现在出现了一些新的麻烦。

　　自从邵洋的光膀子照片在《鹤城日报》刊登的那天起，邵洋给夏夏打电话，夏夏的电话就老是关着机，邵洋以为夏夏是因为那天傍晚他撇下她去和朋友喝酒的事而生气，也就没有在意。女孩子就是这样，不要两天等气消了也就好了。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夏夏的手机一直都关着。邵洋的心里便有些着急了。夏夏和他赌气最多也没超过两天的。这一次夏夏似乎是拉开架式要和他把气斗到底了。

　　那天下午一下班，邵洋又试着拨了拨夏夏的电话。这一次电话通了。邵洋竟然有些莫名的激动。是的呀，几天没有见夏夏了，对于邵洋来说，心里好像走过几年。他对着电话叫了一声夏夏，鼻子就酸酸的有点想哭。他本来想问一问夏夏，这两天为什么总是将手机关着，可话说出来时却成了：夏夏，我能见见你吗？我想你了。

　　夏夏没有说话，但邵洋却感觉到了夏夏是在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邵洋说，夏夏，你怎么了？我真的想你想得都快要疯了。

　　夏夏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说，邵洋，我也是天天想你呀，可是……

　　邵洋说，是不是他回来了？邵洋说这话时，心里不免有些沮丧。邵洋说的他指的是夏夏的丈夫。

　　夏夏说，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是他知道我们的事了，还是你怕了？抑或是你不再爱我了？

　　邵洋，你别胡思乱想了。我真的是很爱你的。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故意把手机关着，让我满世界地找不到你？你知道不知道，这多天我是每天从早上开始，十分钟就拨一次你的电话。夏夏，你别再躲着我了，我真快要崩溃了，你现在在哪，我们见上一面吧，哪怕一会儿也行。

　　其实，那个时候，夏夏就在报社对面的街道上。她和邵洋仅仅只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他们只须扬扬手，或者提高嗓门叫一声，就可以看见对方的。可是现在夏夏只能通过电话去听邵洋的声音，只能站在这里把自己隐藏起来去看她心爱的人的身影。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邵洋的身影看起来仿佛是一盘满是马赛克的VCD，时而是那么的清晰，时而又是神龙一样的见首不见尾。

　　这多天来，夏夏几乎每天下班了都是在这里看着邵洋的，有几次，当她看见邵洋给她打电话又打不通时的那种痛心疾首的样子，她差点都奋不顾身地要从街道上冲过去了，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邵洋的那几个朋友几经努力，终于找到了那个叫老九的业余摄影爱好者。

　　老九本名叫陆家山，是鹤城化工厂的一名工人，因他姓陆，名字又叫“加三”,大家就干脆将他喊作老九。

　　一年前，以生产炸药为生的鹤城化工厂，因管理不善发生了一起特大爆炸事件，当时，正在车间上班的20名工人，只有5人生还。老九是这5位幸存者之一。老九虽然被炸飞了一条腿，可他因此却掌握了大量的案发现场的第一手资料。

　　鹤城化工厂爆炸事件发生后，鹤城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为了保住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将此事隐瞒不报，并严密封锁消息。15条人命最终换来的只是一份对化工厂厂长的免职处理决定。老九曾试图将自己手中掌握的材料通过邮局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可他的资料这里刚塞进邮筒，那里就到了化工厂领导的手里。老九不相信这个世界就没有好人，他将他在现场拍的照片又洗了好多想办法又把它寄了出去，可事情到后来不仅没有起任何作用，反倒把自己弄下岗了。老九下岗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挎着相机，提着一把刀扬言要杀死那个让他断了一条右腿的厂长。

　　那一天，当邵洋的那帮朋友听说了这事后，一腔怒火一下子化成了同情，他们不得不放下最初的要教训教训他的想法，所有的人都将自己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送给了老九。

　　邵洋是后来才知道夏夏之所以躲著不想见他，并不是她不爱他了。而是与老九拍摄的那张照片有关系的。

　　在这之前，邵洋只要想见夏夏，夏夏从来没有拒绝过。那时候，他们几乎每天一下班，都要见面，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呀。他们一块吃饭，一块逛街，一块泡吧，一块干他们想干的一切。陌生，使他们无所顾忌，陌生，使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在鹤城几乎没有他们没有去过的地方，街道边的一棵树，公园里的一把椅子都可以成为他们爱情的场所。有时候，他们甚至像一对情窦初开的恋人那样，可以手挽着手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来来去去，可以在大街上相拥而吻。那时他们是多么幸福呀，对于他们来说，他们爱情的敌手只是彼此的婚姻和家庭。

　　有时候，事情的变化总是在一瞬间。邵洋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精心策划的那个寻找光膀子活动，到头来却成了自己和夏夏爱情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

　　老九的那张照片如同一把火,不仅把邵洋所有的可以用来藏身的丛林都被那一把火烧光了，而且让他和夏夏的爱情也没有了藏身之地。现在的邵洋，就像一只孤立无援的兔子一样，无处藏身。在鹤城，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目光。

　　可怜的邵洋见不上夏夏了，就像一只流浪在街头的狗一样无所适从，每天下班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电话里和夏夏说上一会儿话。焦虑和绝望让他们彼此都变得脆弱，他们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忍不住就会哭起来。夏夏说，邵洋，怎么办呀，这么大个鹤城，可我们现在连个见面的地方都找不到了。邵洋突然就变得冲动起来，他就像一只失去理智的公羊一样，摆出一副豁出老命的架式：

　　夏夏，我正在你家楼下，我要见你，我现在就要见你！

　　夏夏急了，她在电话里说话的腔调都有些变了：不行的，邵洋。我们小区那个看门的老头和我丈夫很熟的。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每天下班了他们都在一块下棋，你不知道那是个多么让人讨厌的老头，有几次我的弟弟来我家，事后那老头都变着法子盘问过我几次呢。邵洋，我求你替我想一想，我虽然爱你，但我不想让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

　　邵洋似乎有些疯了，夏夏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在电话里对夏夏说道，我现在啥都不管了，我只是想见你，我现在就进门呀，我倒要见识见识那老头有多么厉害。邵洋说完这话，就挂断了电话。

　　正如夏夏说的那样，那个看门的老头真是令人讨厌透了。

　　邵洋进门的时候，那个看门的老头就像一根弦一样，立即从座椅上绷直了身子。邵洋觉得那老头就如同一个放在座椅上的皮娃娃，而他呢，就是一只打气筒，他刚一出现在和平花园的门口，老头的身子就一点一点地绷紧绷圆。

　　老头从椅子上绷直的身子看起来似乎也比先前大出一倍。那双细小的眼睛，如同一只蚊子一样，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地在邵洋的身上飞著。也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邵洋浑身上下便立刻显得不自然了起来。

　　邵洋毕竟是2002年的邵洋了，他在许多事情上，都表现出了一种老谋深算。为了表示自己的从容和镇定，他还不慌不忙地走到那个老头跟前，向老头打听了一下夏夏住的单元和楼层。当然，他在问的时候，说的不是夏夏的名字，而是夏夏丈夫的名字。尽管如此，等他上楼见到夏夏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身上早已被汗湿透了。

　　那天，邵洋在夏夏那里一直呆到很晚才走。临出门时，夏夏握著邵洋的手问道：

　　邵洋，你真的爱我吗？

　　邵洋觉得夏夏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就定定地望着她说，夏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我？

　　夏夏说，不是的。

　　那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夏就紧紧地搂着邵洋说，邵洋，你要是真心爱我的话，以后就不要到我这里来了。我真的害怕那个看门的老头，他和我丈夫太熟了。

　　邵洋突然就笑了起来。夏夏问邵洋笑什么。

　　邵洋说，你怎么那么怕那个看门的老头？他也不是你爹。

　　夏夏说，他要真是我爹倒好了，我才不怕我爹呢。

　　邵洋没再说什么，直到他走出门了，他才回过头笑着对夏夏说，这个讨厌的老头，哪一天我把他杀了去！夏夏笑着说，好呀，那样的话，以后你就可以天天来见我了。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鹤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凉了，街道两边梧桐树的叶子也一天比一天少，那些先前被树叶遮挡住的诸如站牌呀垃圾箱呀什么的，现在也都明晃晃地暴露在行人的眼里。

　　那段时间，夏夏果真没有让邵洋去她家，邵洋每天都要给夏夏打好长时间的电话，他只能通过电话来化解他对夏夏的思念。有时候他就想，这事情到底怎么了？两个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又见不了面。想到这事，他不由自主地就恨起那个看门的老头来。他一次次地产生了想要杀死那个老头的念头。有几次他险些都把这个可怕的想法告诉了他的那几个朋友。

　　这期间，由邵洋策划的寻找光膀子活动也告一段落。报社将所有刊登过的照片通过选票的方式在报纸上刊登了出来，让读者投票从中评出了十五篇获奖作品。老九拍摄的那张照片竟然得了个二等奖。

　　颁奖的那天邵洋希望能在会上见见那个叫老九的人，可自始至终老九都没有出现。邵洋心里明白，老九是不会来的了，这张照片在鹤城引起了那么大的反响，现在就是报社给作者奖一万块钱，老九也不会来的。没有见上老九，邵洋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安慰，这说明老九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有些害怕了。

　　老九没来，获奖证书自然没人领，开完颁奖大会，大家都前呼后拥地忙着去会餐，那证书就被遗忘在了主席台上。邵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就顺手将它揣在了包里，他想等哪天闲些了，他再把这个证书给老九送去，他是真心想和老九交个朋友。

　　就在报社开完颁奖会的第二天凌晨5点多，正在熟睡的邵洋突然接到报社的电话，说昨天晚上和平花园发生了一起杀人案，现在公安正在赶往现场，报社领导让他也火速赶往现场，将这个新闻抓回来。

　　邵洋放下电话抓起相机就出门打车，当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时，他想了半天才想起好像是和平花园。

　　夜晚的鹤城，街上的车辆很少，不一会，车就停了下来。等他走出出租车时，他才发现和平花园就是夏夏住的那个小区。

　　公安们早已到了现场，邵洋走进门的时候，他们已将被害者停放在了那里。被害者的身上盖着一条雪白的单子。邵洋向公安说明了身份后走过去将被单掀起来的时候，不由吃了一惊：那个被杀者竟然是那个看门的老头。

　　第二天，邵洋在杀人现场拍摄的两张照片在《鹤城日报》七版上刊登了出来，照片的旁边配了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是这样写的：

　　本报讯（记者邵洋）：昨天凌晨，在我市南郊和平花园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害者为男性，60岁左右，是和平花园的守门人。据了解，死者是鹤城化工厂前任厂长，两年前，因化工厂的爆炸事件被免去厂长职务，并被判刑一年。出狱后，便到和平花园做了门卫……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邵洋在看报纸时突然发现，他拍的这组照片排在报纸上的位置，恰巧就是上次老九拍他光膀子照片的那个位置，同时，他还发现，他丢失了许多天的照相机的镜头盖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出现在那拍摄的杀人现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