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像耗子一样地生活 一只耗子进了家
发布时间:
2026-09-13 19:21:11
来源: 互联网
走,趁天没黑透,我们抱猫去!
我搬过去时,房东李大爷指著旁边一套单元房说,给我上点心。钱多钱少无所谓,只要合适就行。他说的合适是指有稳定收入的房客,说白了就是能按时交房租。我疑心老谋深算的房东是对我旁敲侧击。他有点后悔将房租给我,因为我没有固定收入。我递过去一支烟,李大爷将烟夹在耳根,哼著京戏走了。其实李大爷没必要为房租担心。我是个自由撰稿人,除了给报刊写稿,有时候也给广告公司做文案工作,收入还是不错的。每个星期五的晚上,女朋友小方准到我这儿过周末。小方服务于一家推销公司,已经混到白领。我们相识是因为文学,文学队伍里有这么一种现象,出道晚的习惯称呼出道早的为老师。到现在小方还称呼我为马老师,马老师长、马老师短。一个准备跟你一起生活的女人喊你老师,心里该多熨帖。
到了秋天,好像是西瓜的价钱开始飙升时,那套空着的单元房住进了人。当然不是我介绍的房客。
掏钥匙时我有意识地在那套单元门前停留了一下,从门里隐约传出吵闹声,像是孩子把什么撕了,母亲呵斥孩子,孩子不服气。我摸出钥匙,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嬉笑的男孩不管不顾地冲出,我往旁边一闪,拎着的一摞书被撞掉了。男孩的腿短,台阶又深,他笨拙地下着台阶。我喊,慢点。然后转身欲要捡书,男孩的母亲已经到了门口,并弯下腰拾书。如果不是楼梯拐弯处站着个冲我们做鬼脸的男孩,我不会相信这个女人是男孩的母亲。生儿育女的经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这个女人的长相有点像一位电影演员,但我怎么也想不起这位演员叫什么了。
我坐在圆桌前喝茶,从这儿可以看见在厨房摘菜的小方圆溜溜的屁股。我说,新搬来的女邻居很像一位电影演员。小方心不在焉地说,像谁?她收起摘好的芹菜,走过来亲昵地捏着我的鼻子说,你真是只喂不饱的馋猫。我不喜欢别人捏我的鼻子,我打下了小方的手。我喝了口茶,又喝了一口茶。女演员有魔鬼般的身材以及一张性感的大嘴,可就是从嘴里叫不出她的名字。小方从门后摘下花围裙让我帮着系上,然后又进了厨房。哗哗的洗菜声让我心大乱。
小方说,像谁呀?像巩俐还是像章子怡?
我闻见了醋味儿。我斜睨一眼弯腰洗菜的小方,咂了下嘴,把想说的话咽回了肚。
睡到中午才起床,小方的头从棉毛衫里钻出来问我上不上街。小方说的上街就是逛商场。像大多数男人一样,我不习惯陪女人逛商场,我找借口赶稿拒绝了陪她上街。小方不太高兴地出了门。昨晚的性爱带来的愉悦是不言而喻的,一下午我都处在一种新鲜、饱满的状态中。坐在电脑前敲字,敲得顺极了。室内渐渐朦胧,我扭亮桌上的长脖台灯,明亮的灯光使我闭上了眼睛。闭上眼就听见小方和一个女人说话,刚开始还以为是疲惫的脑子出现了幻听,我睁开眼,两种不同音质的女声真实地灌进我的耳朵。小方一定是和女邻居不期而遇了。我点着一支烟,一边休息一边读下午码出的字。一支烟吸完,不见小方进家,门前也听不见两个女人的嘤嘤声了。
放下两个购物袋,小方在前厅换鞋时将脚上的高跟鞋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看得出来她有话要说。小方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女人。果然她兴奋地说,你说得没错,她太像港台明星舒淇了。我恍然大悟。我闭上眼,想舒淇,想女邻居,后来就想不起舒淇是谁,女邻居是谁。混淆了。
我饿坏了,催小方做饭。
吃饭时小方说,她像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小方手里的筷子戳在嘴角,眼睛那个劲地盯视着我说,她屋里没有男人留下的生活迹象。小方有细致的观察能力,这一点可以从她以前留下的文字里感觉出来。小方的筷子敲著碗沿说,警告你,马老师,不许打人家的主意!我沉下脸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起身往碗里添饭的小方拖着长调说,男人有准呀?我低头往嘴里扒饭,但能感觉到小方不轻不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个单身女人,长得又像舒淇,与你做邻居,如果是个正常男人,就应该心动,就应该想入非非,否则不正常。
小方服务的公司和我们居住的小区正好调角,她需要倒两次车才能回公司,往常吃过晚饭小方就收拾东西启程。可是今晚小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什么意思?小方憋著笑说,从今天起我要在沙家滨安营扎寨啦。她把我们的家当成沙家滨了。我说,是不放心吗?小方瞪大眼睛看着我。小方长著一双鹿眼。美丽的鹿眼瞪得再大也不可怕。我看了眼她,点烟时又看了眼她,这个神经过敏的女人让我生出些反感。她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小方从我脸上看出了事态,她笑着说,忘记告诉你了,我们公司搬迁到国贸了。国贸离我们租住的小区不过两站地,小方当然有理由在这儿扎寨了。没什么说的。小方为了证实她扎寨的决心拎起个购物袋,从里面掏出一只闪著金属光泽的高压锅,光当一下搁在桌上。不等我说话,小方又拎起另一个购物袋,撕开外包装,刀、铲、勺铺了一桌子。高压锅、刀、铲、勺进了家,以后肯定跟着一个准备过日子的女人。我解嘲说,我小人,你君子,行了吧。小方嘟噜著脸,一副含冤的模样。不想和她说什么了,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我搂着她,吻了她光洁的额头,又吻了她的嘴,她的嘴一有反应,我就将她的舌头吸吮到我嘴里。小方开始哼叽了。喜欢听小方的哼叽声,它能调动我做爱前的情绪。门铃就在这时候突然响起。
没想到门口站着的竟是女邻居。她一手牵着男孩一手擎著蜡烛,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飘忽不定,衬托出了秋夜的凄凉。她家的保险丝断了,可她却不知道怎么接。小方热忱地招呼女邻居屋里坐,女邻居稍有犹豫就牵着男孩进来了。她们坐在沙发上说话时一点也不生疏。这可能是傍晚的交流起的作用。她们好像在讨论沙拉的几种做法。男孩倚著茶几玩八音盒,这个小巧玲珑的八音盒是小方生日那天朋友送的。你只须一掀盒盖,就有美妙的音乐飘出。奇妙的八音盒让男孩歪著头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呢。
女邻居见我拿着螺丝刀回来,忙站起来道谢,然后喊男孩,小布,放下阿姨的东西,咱们回家。小布不理不睬入神地听着八音盒飘出的音乐。小方抚摸著小布的头问,喜欢不喜欢?喜欢阿姨就送给你。女邻居加大的声音透出了威严,小布,妈妈说话没听见?小布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八音盒站起。既然小方许诺送给小布,我就拾起八音盒递给小布。小布将手背向身后,摇晃着身子,眼巴巴地望着妈妈。我替小布说,这本来就是孩子玩的东西,让他玩吧。
送走女邻居,我们继续。我的手穿过小方的头发与脖子,揽住她凝脂般光润的膀子,另一只手关掉了床头灯。欲望重现。漆黑的环境是欲望滋生最快的时候。小方不太情愿,要培养她的情绪。我的手开始抚摸她像桃子似的乳房,我甚至弓起身,用嘴吸吮了几口。都这样努力了,还是感觉不到小方的反应。我强行趴上去,小方气哼哼地一拱将我掀下,她裹紧被子说,趴在我身上是不是想隔壁的女人呢?
一天, 从中山路邮局支稿费回来,在单元门口我和女邻居碰见了。见到她我就想起一句成语:风姿秀逸。那天她穿着件瓦灰色的掐腰风衣,下身是去年流行的九分裤,脚上穿什么鞋我没注意到。她拎着从超市采购回来的一包东西,小布也抱着一大瓶可口可乐。看得出来那包东西很沉,我伸手要帮她拿,女邻居说,到家了,别倒手了。于是,我侧身让他们先上楼。在楼梯拐弯处放着入冬前小方买下的十几棵大白菜,我掀草苫子取白菜时,女邻居正用钥匙捅门。一只耗子从白菜的缝隙间猛然蹿出,这只灰秃秃的耗子可能是吓懵了头,它没有顺着楼梯往下窜,而是跳跃着爬上了楼梯。恰在此时女邻居开了门,招呼小布进屋,几乎是小布和耗子同步进了屋。耗子进去了,小布却尖叫着扔下了可乐瓶子蹦了出来。女邻居拎着的那包东西也掉在地上。一筒东西叮叮当当滚下楼梯,滚到我脚下不滚了,是一筒太太乐牌鸡精。
我托著棵白菜说,没什么,不过是只耗子。
小布瞪着惊恐的眼睛说,我和我妈最怕耗子了!我妈还怕蟑螂,我不怕蟑螂。我妈是女的,女的天生胆小。叔叔,你说是不是?
这小家伙!拾起那筒鸡精,我上了楼。
女人喜欢说自己怕一些小动物,以示她们娇气。这可以理解。不过看得出来,女邻居像是真怕。她脸色苍白,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女人在男人面前流眼泪说明了什么?说明女人需要男人呵护。放下白菜,我走进女邻居家,扮演驱赶耗子的勇士。小布扒著门框探头探脑并不停地问,发现耗子没有?我在屋里走一圈,没有发现耗子藏身之处。女邻居租住的是二室一厅的房,另一间的房门关着,耗子不可能跑进去。
我站在门口说,不知道耗子躲到什么地方了。母子俩瞪大眼睛盯着我没有一点要进屋的意思,小布甚至还跑到了他妈身后。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怕耗子?耗子怕人。小布的头从他妈的腰际处探出来说,你要在我们就不怕。这话使我和女邻居都尴尬,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时,小布又说,你先进去,我们跟你进去。进去当然可以,但进去待多长时间却是个问题。在下决心重新进屋时,我想察看一下女邻居的态度,没想到她也在观察我,目光自然撞在一起,轰的一下将我的脸烧热了,轰的一下又将她的脸烧红了。她心慌意乱地说,要不打110。这话可能是她为了掩饰什么顺嘴那么一说,小布却接过了话,对,打110,警察叔叔敢抓坏人就敢抓耗子。叔叔,让我用你家电话打吧?我想说110不管抓耗子的事,可又不好意思说。一说好像我小气似的。孩子想要做的事,大人一般没有什么好办法能阻挠。没有高明的办法就不要阻挠孩子,否则会招来没完没了的哭声。
小布对打电话很熟悉,而且竟会使用免提,他抱着电话说,警察阿姨,我家跑进一只耗子。警察阿姨说,让家大人把它抓住。小布说,妈妈比我还害怕耗子,她连门都不敢进。警察阿姨说,要不等你爸爸回来再抓。站在一旁的我特别注意小布的神情,他抿著嘴,眼皮垂下,继而扭了下头看站在门外的妈妈,妈妈没有注意他,他俯下头小声说,别提我爸,我妈听见了能哭一夜。警察阿姨哦了一声后说,你身旁有人吗?小布瞟了我一眼说,我在邻居叔叔家。警察阿姨说,小朋友,让叔叔听电话好不好?我弯下腰凑近电话说,我在听,你说。女警察的口气变了,我忙抓起话筒听她批评,警察多忙,为一只耗子也给110打电话,你觉得有意思吗?我热著脸说,没意思。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帮助女邻居将耗子驱赶出屋。驱赶耗子或者将耗子消灭都是简便易行的方式。但是耗子藏在哪儿?一直把守家门的小布出主意说,要不打开水龙头淹它。一淹耗子不就跑出来了。女邻居愁眉苦脸地说,一淹家具怎么办?小布又说,要不用烟熏。不等我们做出反应,小布冲进屋从沙发上抓起一叠报纸,转身又进了厨房。谁也没在意小布要干什么,我和女邻居一人拿着一根竹棍正对可疑的床下进行围剿。很快我们闻见了烟味儿以及更加难闻的塑料味儿。等我们明白过来,盛点燃报的红塑料盆已经化作一摊红色塑料水。
我不得不把添乱的小布安排到我家看电视。
我们围剿完床下,又开始围剿衣柜底下。这时候女邻居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她指著沙发的后角哆嗦著嘴唇说,耗子!那只灰秃秃的尖嘴耗子,龇著牙,瞪着两只圆眼睛,向外探了一下头,滋溜又缩了回去。我将竹棍伸到沙发底下,一通乱拨。这只耗子在竹棍的拨拉下死定了。我们毫不费力地抬起沙发,沙发下除了灰尘连耗子影子也没有。我们又将另一张沙发抬起,还是不见耗子。挨着沙发的衣柜不是我俩能抬动的。她用竹棍在柜底下横扫一气,随后尖叫着扔下竹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脸色苍白地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着衣柜底下说,它从这儿跑出来了!被人追杀的耗子现在在哪?我顺手又抄起把笤帚问,耗子向哪跑啦?
吓懵的她怎么可能注意耗子的逃跑方向?我在房间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可恶的耗子。吓破胆的耗子不可能在人面前出现了。我看着大敞的门说,我们整出的动静使耗子不可能待在屋里了。这是暗示她耗子有可能跑掉了。她瞅瞅我,又望望大敞着的门,眨动着眼睛,认可了我的说法。我替她关门时,注意到放置鞋柜的那面墙上贴著一张时装广告的宣传画,那群出类拔萃、搔首弄姿的女模特里有一个女人很像她。她站在屋中央,显示出她的两腿那么长,她确实有模特的风貌。好奇心驱使我问,你做过模特吗?她那个劲地笑了一下。
小方对我不止一次地谈论女邻居,语气中充斥着嫉妒与疑惑。小方向西面墙努努嘴说,注意到没有,隔壁女人拎着的手袋是鳄鱼牌的,那可是世界名牌,一般人买不起。我扭头也看那面墙,墙上挂着副羚羊角,那是一个援藏干部送给我的。我假装看羚羊角,心里却在猜想墙那面的女人现在干什么呢?我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手袋说明不了什么。小方说,她屋里的电视、冰箱都是名牌货。卧室里的床你看见没有,欧式的,很讲究的。驱赶耗子那次,我见识了女邻居家的陈设,都是些硬通货。我不敢吭声,生怕什么地方说错了,引起小方醋意大发。小方走到镜前伸著长脖端详自己的脸,她喜欢孤芳自赏,她发现唇上的口红涂得不均匀,就命令道,把口红递给我!女人涂了口红的嘴真好看。小方突然转过身疑惑地问,她是时装设计师吗?小方的神情显得很迷茫,她注意到我在等她的下文,但却噤口不语了。她摸着我的头,想着什么心事似的说,我觉得她不像时装设计师,越想越不像。她倒像时装模特儿。下次你留心一下她走路的姿态。小方模拟模特的步态在屋里走了一圈,我说,设计师也好,模特也好,她混得可不怎么样!小方走到镜前摆了个姿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唉叹道,红颜薄命呀!我走上前抱住小方说,你也小心点!小方抓住我摸她乳房的那只手说,我小心什么?我说,红颜薄命呀。小方撅起了嘴,但能感觉到她一点也不生气。
这么漂亮的女人不会没故事吧?我一直留心着隔壁的女人。
女邻居早晨八点左右准出门,下午六点左右准回来。星期五晚上她会把小布从社区幼儿园接回来。除了她以及星期五回来的小布,没有见过任何人出入她的家。晚上,楼道一有动静,我不管不顾地就往门口跑,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察看。没有人在她家门前驻足停留。有一次,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前,我听见那个男人大声喊,找3单元的王长敏。这幢楼有4个单元,我们住2单元,从东边数是2单元,从西边数是3单元,所以不时有敲错门的事发生。这个敲错门的男人让我失望。我趴在猫眼上向外察看时,小方坐在沙发上侧着脸,那个劲地瞪着我,我知道她瞧不起我这种下作的行为。我辩解说,写东西的都好奇。我总觉得隔壁女人有故事。我没敢称自己是作家。小方笑着哼了一声,意淫!小方下的定义让我半天说不出话。小方以为我没听懂又说,马老师,你这种行为是不是可以称为意淫?
为了少挨小方的骂,我不当着她的面趴猫眼了。慢慢地,我向外跑的时候多起来。回家的时间我掌握得很准,就是女邻居回家的时间。有一天,从报摊上买报纸回来,觉得前边行走的女人像是她。这个女人行走的姿态与众不同,猫步,是种轻拿轻放的步态。我不远不近地跟着,并开始对她进行推测。我把她定位在女模特上了。我的推测是这样的:因为自身出众,她被某个或有钱、或有权、或有势的男人抓到了手,这个男人命令她退出T型舞台。男人不喜欢自己的女人露脸太多。女人露脸太多就容易红杏出墙。房子、汽车让女人倾斜了。可是那个操纵她的男人或没钱了、或没权了、或没势了,也有可能去世了,她失去了基础。她要生活,但她已不再年轻,已经不能再到T型舞台上展现美丽与青春。她只能依靠自己了。可是凭她的自身条件,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她怎么就不找一个呢?
有一天,早晨9点,我赖在床想起不起时,听见了邻居家的门响了,我一跃而起,跟踪女邻居,弄清楚她是干什么的。看见她出了楼,我相随着也下了楼。出了小区,她上了文安街,穿过文安街又上了平正里,她不是逛街,显然也不是去和什么人约会。因为平正里那头有个大的杂货市场。这么楚楚动人的女人到杂货市场干什么?她在一个卖土产杂货的摊位前停住,伸手摘下个铁丝弯成的耗子夹,摊主耐心地示意支夹子、下食的步骤。我的反应是:耗子还在她家。她买了夹子,又走到一个摆着数十只大大小小的死耗子摊位前。她又买了耗子药。毫无疑问,那只耗子还在她家。
星期六下午,小方做红烧鱼,却发现料酒用完了。我说,用白酒不一样吗?小方一边换鞋一边说,白酒是白酒,料酒是料酒,怎么能一样?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从隔壁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当啷声,跟着就是刺耳的尖叫声,听上去非常恐怖。我蹦起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注意著隔壁的动静。这两年,社会治安不太稳定,不断有入室强奸、盗窃的事件发生。我跑进厨房,抓起一把沾著鱼鳞的菜刀,才要拉门冲出,门被急促敲响。小布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我望着他身后敞着的门问,你妈呢?小布说,耗子!一只耗子又出现在他们家了。这只再次出现的耗子很可能就是上次那只耗子。
屋地上撒著一片米,还躺着一只高压锅,显然是女邻居端锅淘米时,那只耗子出现了。女人惊慌失色地指著墙角两个撂起来的纸箱子说,它藏在纸箱子后面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什么藏在纸箱后面?她说,一只可恶的耗子!我说,又一只耗子吗?她没意识到我的语气变化。其实我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心理有了微妙变化。我意识到了,对方不会意识到。我关上厨房门,又关上通往阳台的门,我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碍事了,便躲到了阳台上。
我开始搬纸箱。一只藏在纸箱旁边,并经过伪装的铁夹子差点夹住我的手。当我将纸箱从墙角搬开后,却没有看见耗子。但是几颗新鲜的耗子粪说明耗子确实在纸箱下待过。女邻居的脸贴在玻璃上,她的眼睛示意我注意纸箱里面。纸箱里的粉条、米袋被我一一剔出,纸箱空了,依然不见耗子。我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向橱柜底下看,柜腿旁一只像鸟笼一样的东西引起了我的好奇,但很快明白这是为耗子设置的陷阱。女邻居为耗子布设了天罗地网。她从门后转出,和我那么近地站在狭小的厨房。她六神无主地看着我说,它能跑到哪呀?我看了她一眼,意思是问她,她的目光投向通往阳台的门。阳台上堆著许多裁衣服剩下的布料,我的脚在上面踩来踩去,如果耗子藏在里面肯定会被我踩死。然后我抖落开这些布料,还是不见耗子的影子。透过阳台可以看见买料酒回来的小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红烧鱼的香味在四处弥漫。
我们回到屋里,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逮耗子。
她喋喋不休地叙说这些天的经历:一关灯,就能听见耗子的喘气的声。我内疚地不敢看她。我自责上次不该对她说谎。我非常同情这个被耗子吓坏的女人。我知道说话能减轻人的精神压力,就不住地点头鼓励她说下去。从脸上垂下的一绺头发挂在她的嘴角,因为不停说话,很快舌头就将那绺头发卷进嘴里。她好像对嘴里的头发一点感觉也没有,继续说,我坚壁清野,把能吃能喝的东西全收进了冰箱。我还买了鼠药、粘鼠胶、鼠笼子、鼠夹子,最后还是没有奈何住耗子。你说这只耗子是不是成精啦?她显然是说累了,往沙发上坐时,想起了手不太干净,又进了卫生间。
那间阴面的屋门依然关着。趁她洗手的功夫,我乘机推开了屋门。很显然这是间裁剪衣服的工作室。冲门那面墙下摆着张裁剪衣服的木案。案上散乱地扔著剪刀、粉笔、木尺、汽熨斗、各种质地的布料,窗口下还有一台崭新的缝纫机。另一面墙拴著的晾衣绳上挂着七八件各式各样的成衣。女邻居的身份暴露出来了。我退出去时,她还没从卫生间出来。
小方找上门了。从面部表情上看她有点不高兴。这很正常。小方邀请女邻居过去一起吃晚饭,她说什么也不去。为了避免女人之间出现不愉快的尴尬,我说,当务之急不是吃饭的问题,是消除由于耗子造成的恐惧,消灭这种无政府状态,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秩序。小方的手捏住了我的胳膊上肉,开始发力,我忍着,不敢声张。要知道我俩这种举动有打情骂俏的嫌疑,尤其是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金蝉脱壳,我回去,让她留下来陪女邻居。小方说,不就是一只耗子,有什么可怕的?
小布吃完饭,也不动地方,守着饭桌看动画片。
喝粥,嘬鱼头,然而坐在面前的小布让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我们做邻居快三月了,一次也没见过小布的爸爸。我看了眼小布,不想错过这种打探的机会。小布,怎么不见你爸家来?电视的彩色画面让小布的眼睛闪闪烁烁,动画片的情节逗得他咯咯笑,突然就不笑了说,妈妈不让说。小布的心思还在电视上,他又仰起了头咯咯笑。既然妈妈嘱咐孩子不让说,我就不好意思问了。一味地问下去有打探隐私的嫌疑。孩子就是孩子,只一会儿,小布伸出手指对我说,我说了,你连阿姨也不准告诉。我懂孩子的小把戏,便伸出小拇指,小布绷着脸同我拉钩。小布神秘地说,我爸你肯定认识。我惊疑地看着小布,我怎么会认识他爸?小布脸上出现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表情。沉重,痛苦与存。这种表情让我心里忽悠,并开始为这个小人的成长担心。小布让嘴附在我耳畔,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可是我听着却如雷贯耳。我惴著怦怦乱跳的心端详小布,他是有点像这座城市的一位副市长。这位副市长经常在电视上露面,市民们对他并不陌生。他们父子最明显的特点是都长著一对招风耳。这位副市长半年前因为受贿被纪检双规,听说受贿数目非常大,判他死刑是肯定的了。我说,你和妈妈怎么搬到这儿住了?小布比划着说,原先我们住老大一套房子,可妈妈非要搬出去。妈妈连工作也辞了。小布的眼睛离开了电视,他看着我说,叔叔,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别人总是问我为什么?我顺嘴说,为什么?小布的眼里涌现出了泪光说,宿舍里的小朋友不跟我玩,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不跟我玩,大孩子们还欺负我,我对他们说,你们别欺负我,我不是坏人,我爸爸是坏人,可是他们还是欺负我。我不敢看小布的眼睛了。我闭上了眼睛,怕眼泪掉下。该怎样安慰这个可怜的无辜的孩子,我将他抱起,让他坐在我的腿上。小布说,叔叔,你要裁衣服吗?你要裁衣服一定找我妈,她裁衣服可棒啦。
小方进门就说,快点想个办法,我有点受不了啦。坐在屋里总觉得耗子在某个角落喘气,还能感觉到它在嗑东西。一想到耗子就藏在屋里,我身上立刻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这回我算上体会到耗子的可恶啦!小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说,一个女人过日子真是不容易。你快点想个办法呀!
想个什么样的办法呢?最后我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一进小布家就咋唬,然后我顺着楼梯往下跑,边跑边喊,耗子跑啦!我认为这是惟一的能说得过去的好办法。可是当女邻居关上门,那只耗子又出现了怎么办?因为是第二次撒谎,从此像舒淇一样漂亮的女邻居怎么看我?
我抚摸著小布的头,不敢实施这个拙劣的办法。
这个时候动画片播完了,小布揉着眼睛说,我困了。我说,你家的耗子问题还没解决。小布打了个又长又粘的哈欠,忽然兴奋地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不容易解决,找猫呀!刚才电视播放猫抓老鼠的动画片,老鼠见猫就跑。小布肯定是从动画片中受到的启发。猫抓耗子,就这么简单,大人怎么就没想到。
一抱起小布,他就伏在我肩上睡着了。我将小布放在床上,然后对两个愁眉不展的女人说,抱只猫来不就解决问题了?喜笑颜开的两个女人一致认为这是个好办法,催促我赶紧找猫。
我和这幢楼里的住户不熟,也弄不清谁家养猫。我敲房东李大爷家的门。李大爷一个人在家喝酒,他捏起撮豆腐丝扔进嘴里边嚼边说,一楼的人家养的都是宠物猫,这种猫怕是连耗子也没见过,更甭说抓耗子了。他喝净盅里的酒,吧咂著嘴说,对了,桥东的老康养著一只狸花猫。这只猫白天睡觉晚上打食,老康下酒的香肠都是狸花猫从肉食厂叼来的。走,趁天没黑透,我们抱猫去!
有一天到车站接从东北过来的朋友,我特意提前去了一个小时。小方下班后直接去车站。我是步行去的车站。前往车站路上,我看见了一个门脸寒伧的裁缝店,一个像舒淇的女人在给一个男顾客量体裁衣,那个男顾客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女裁缝不亢不卑、温文尔雅接待着他。你肯定想到了。这个女裁缝是谁了。为了避免出现尴尬,我绕道另一条街去了车站。
小方穿着牙白色的风衣等在车站出入口。一团团热气从她鲜红、闪著光泽的嘴唇呵出,将她那张精致的瓜子脸弄得朦胧迷人。她把两只冰凉的手放进我的衣服里让我暖著,她抱怨说,怎么才来?旅客开始出站了,你的朋友我又不认识,误了算什么事?我说,我看见小布妈了。小方的脖子一下从毛绒围巾中探出来,她警觉地东张西望,嘴却没闲下,在哪?她在车站干什么?我说,在路上的一个裁缝店。小方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她真是个做衣服的?小方就是这样说的,她真是个做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