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职那几年，正是计划生育管控最严苛的时候，一家只准生一胎，管控红线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超生、未婚违规怀孕，一旦被计生办查到，不管孕周多大，哪怕胎儿已足月，照样强制送来医院引产。

　　没有人敢反抗政策，可生命从来不由规矩说了算。

　　那天我值深夜夜班，病区收了一位39周多足月孕妇。

　　后来才知道，她是未婚怀孕，准公公极度不满意这个儿媳妇，直接匿名举报，硬生生把快要生的儿媳，送来引产打胎。

　　管床医生按规定打了引产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世上。

　　可深夜产程急转直下，当助产士慌张喊我进产房时。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一个七八斤重的大胖小子，哭声响亮、四肢有劲、活力十足，完完全全一个健康足月宝宝。

　　我们做临床的，见过无数引产胎儿，大多微弱、窒息、奄奄一息。

　　从来没见过这么鲜活、这么响亮、生命力这么强的孩子。

　　产房瞬间安静，所有人手足无措。

　　按照当年死板规定，这种超生引产胎儿，不能活、不能留、不能救治。

　　可孩子哇哇大哭，活生生一条人命。

　　我和当班助产士于心不忍，细心擦干宝宝、保暖、包裹，做好所有新生儿护理，静静等着家属安排。

　　这件事，第二天早上交班交班，主任获知此事，当场暴怒，狠狠训斥我们当班所有人，说我们不懂规矩、触碰政策红线、闯下大祸。

　　当即下令：所有夜班人员，全部写深刻检查，上报院部严肃处分。

　　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孩子自己足月降生、自己啼哭存活，我们只是医者，没有权利扼杀生命。

　　万般无奈之下，检查里只能违心写：自己思想觉悟不够，没有严格遵守计划生育管控政策。

　　最让我脊背发凉、三观崩塌的，是护士长当众分享的“老经验”。

　　她一脸平静、轻车熟路地说着老一辈处理存活引产婴儿的残忍手段：

　　胎儿头部刚露出来、身体还没娩出时，直接从前囟门，注射无水酒精；

　　等胎头完全娩出，立刻用浸透羊水的卫生纸，紧紧捂住宝宝口鼻；

　　孩子一出生，第一时间就扔进低温冰箱。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常规操作。

　　可我听得浑身发冷。

　　囟门打酒精、捂窒息、冰冻致死……

　　这根本不是医疗操作，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杀人。

　　违背良心、泯灭人性、伤天害理，这种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做。

　　更令人无奈的是，孕妇家属不要孩子，医院也不肯收留。

　　走投无路之下，我和当班助产士，只能两个人轮流抱着孩子照顾。

　　自掏腰包买奶瓶、奶粉、尿不湿，上班抽空喂奶、换尿布，宝宝娇嫩皮肤闷出红屁股，我们又买来红霉素软膏细心涂抹护理。

　　就这样小心翼翼养了三四天，日夜轮流照看，身心俱疲，根本不知道这个无辜孩子还要漂泊多久。

　　好在最后关头，女方家里反复商量妥协，终于愿意把孩子抱回家抚养。

　　我们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事情上报院部之后，万幸遇上一位明事理、守医德的好院长。

　　开会时护士长还在洋洋得意讲述那些残忍旧做法，被院长当场厉声制止，让她立刻闭了嘴。并且立下铁规矩：本院从此以后，不允许发生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不接收怀孕七个月以上晚期引产。

　　一句话，保住了我们所有人，撤销所有处分与检查。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再也不用深夜心惊胆战。

　　不用半夜上厕所，害怕垃圾桶、废弃冰箱里，传来婴儿微弱挣扎、撞击、呜咽的可怕声响。

　　职场有排挤、科室有争斗、政策有冰冷、人情有薄凉。

　　但我从农村一路走来始终记得：

　　医者规矩再多，底线永远是生命。

　　白大褂是救人的，从来不是用来害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