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 当年分文理科时，我就觉得，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文理科我都不行，我自然没了主意。老爸替我作了主张，让我读理科。我顺从地去读，却根本没法读，我连公式都搞不懂。我每堂课都只好拿言情小说来打发。言情小说是个好东西，我经常对自己说，那些作家胡乱写些都能换钱。老爸气昏了头，到学校来把我打了回去。他说，你妈个小东西，老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个嘿哟喝哟的，你却在那里读闲书，冤枉老子的钱，你跟老子回去，挖土。

　　我回去了，却没去挖土。一块板土，得挖一天，一天下来，人不累死才怪。再说累了是累了，收益却不明显，哪个鬼大爷才去挖板土。农业是他妈天底下最没劲的行业。我不去挖，把老爸气得不行，叫我出去打工。我说，去就去，谁怕谁，我也是满了18岁的人了。

　　走的那一天，老爸来送我。在村口，我在前面停下，回头看老爸，他可真老哇。我好久都没正眼看过老爸了。他满脸皱纹不说，单看那颜色就吓得我不行。那像四十五岁的人吗？黑不溜秋的，就像腊肉皮，还带点屎巴子的颜色，一看就知是一个苦命人。我想不到我父亲年轻时是个什么样子，我也不敢想，我怕反差会把我吓到。我很痛心。也不知怎的，我看见父亲那矮小单薄的身子，我就有哭的冲动。可我能哭吗？我早就成大人了，还有脸哭？我轻轻地把手放在老爸的肩上，说，老爸，我走了，你就别送了，我会到姐那里去的，一安顿好，我就去挣钱。你放心，我挣的钱肯定能比姐姐多。老爸把我的手拿开向我吆喝，走，再走远点，才在村口呢。我告诉你，挣的钱多钱少无所谓，关键是要踏实，莫乱来啊。我使劲点点头，就默默地继续走。上了去火车站的汽车，我还看见老爸盯着我看了好久。我顿时心头就热了，把拳头捏得好紧，一腔豪情在心间荡漾。

　　 NO2 到了广州，姐姐来接了我。她一点也不热情，一脸的不高兴。这我早就料到了。姐姐在广州打工，做的什么活儿，我都清楚。她与同乡的几个姐妹在一家鞋厂做运动鞋，一个月没几个钱。姐姐不高兴就是考虑到我会把她仅有的几个钱吃掉，所以我刚到就跟姐把话挑明了。我说，姐，你放心，我安顿好就去找钱，不白吃你的。姐看都不看我一眼，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找钱，你以为钱就这样好找啊。我当然不相信钱不好找，我一身的肌肉，我吃力气活不就得了。我就说，姐，我去当小工、搬运工，当什么都行，我一身的力气。姐这次居然看了我一眼，还有一丝笑意。她说，那你先试试吧。如果她不说试试吧，而说试试，我就很高兴，我高兴她鼓励我。可她却说试试吧，而且把“吧”字拉得很长，让我一下子就蔫了。我一下就明白了，她刚才那丝微笑分明是在嘲笑我。我立马觉得，一出来就没好气受，真不吉利。

　　姐把我领到了她们的住处，我吓了一跳。那哪是人住的地方，那分明是柴房，是牛棚嘛。姐不作声，也不向我介绍屋里的几个姐姐（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中年妇女）。她把我的行李（一个破旅行包）扔在了一个铺着花床单的床上后，就冷冷地问我，你看，今天晚上咋办？她的意思是今晚我睡哪儿。是啊，撇开她们是女的，我是男的不说，光是地方就没法解决。能搁床的地方都搁上了床，不能搁床的地方就只能作道儿，放不下别的什么东西。而且，我还看不见她们的锅碗瓢盆，不知道她们塞哪儿去了，平时伙食是怎么解决的。我环顾四周，只觉得景况可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干脆坐了下去。这时候能怎么办呢？车到山前必有路，管他娘的。我突然觉得口干，就说，姐，有开水吗？我要喝点开水。姐闷着声给了我一个杯子和一个暖水瓶。我喝了一口水，拍著胸脯说，姐，你先莫慌，我睡哪儿我自己搞定，你用不着操心。姐没好气地说，我管你的，自己看着办吧。走，春梅、秋菊，上班了，走。她们三个走了。我知道了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春梅，一个秋菊，另外两个年纪稍大一点的还没走。我没跟她们搭话。

　　我睡哪儿还真被我搞定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把她们塞在床下的厨具取了出来再重新放好，竟在我姐的铺和春梅的铺之间空出了一小块地。我赶忙打好地铺，生怕那一块地不见了似的。我躺上去睡了一下，感觉很好。但这种好感觉没持续多久就被我姐骂了个狗血淋头。混球小子，你干吗呢？你在这干吗呢？你把狗窝搁这儿，我不介意，人家春梅怎么办呢？我没吭声，也不好吭声，任她骂。骂得久了，她自然就不会骂我了，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可没骂多久，春梅就说，算了算了，骂啥，都是出来找事做的人，将就著吧。姐果真就不骂了，这让我怀疑姐就是在等这句话。虽然姐没骂多久，但那夜我还是睡得特别别扭。

　　 NO3 第二天一大早，姐递给我两个包子和一杯白开水说，混球，待会儿到那边工地上去看看，看有什么活儿。记住，脸皮要厚，笑容也不能少，叫包工头给你点活儿干，你就说你想当小工。我一口就吞下大半个包子，两个包子三下五除二，几秒钟就完事了。我觉得刚才姐说的话很有道理，对，做任何事情都要脸皮厚。我雄赳赳地出去了，很快地就来到了那个工地。工地上到处都是破烂，地面也很破烂，我颠簸著走，我要找包工头。

　　没有人理我，我也看不出谁是包工头。我就走来走去，不断观察，看他们谁是包工头，可我偏看不出来。现在我想来那时真傻，上去问不就得了，我当时就是没有上去问，我明白我当时的心情。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就像个傻B一样，我怎么也不敢贸然上去问一个漠然不识的人，我没那勇气。当时，我来回走着，我心里就快急出火来了，脚就快速迈向那个正在抽烟的人了，可我偏偏在最后一秒的尖上回了心，收了脚。我鼓了几次勇气，都没有成功。我在心里骂自己，他妈的，真没用。

　　我鼓起最后一次勇气，准备上去问那个抽烟的人时，那个人却向我走来了，我赶忙迎上去。我觉得他很像包工头，因为他身上不脏。他走过来了，咧著嘴朝我笑着走来了，我也咧著嘴朝他笑，我迎了上去。

　　他用手指弹了弹烟灰，问我，小伙子，是不是要找事情做啊？我使劲点了点头，犹如一只啄米的小鸡。那人听后立马就给我打了一个响指，说，今天给你五十块钱挣，走吧。五十块钱给我挣？那不是我姐一天工资的两倍吗？走，快走，真傻，我该早一点问他呀！于是我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去了。

　　我随着他来到了一块灰浆地。他指著灰浆对我说，小伙子，把灰浆搅匀了给我提来，灰浆你会搅吗？在这种情况下，我就算不会搅灰浆也得会搅了，我连忙说，好，好，我要把灰浆提到哪儿去呢？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正在砌墙的工人，示意我提到那儿去。我应了一声“行”之后就撸起袖子干起来。为了五十块钱，我干劲很大。

　　没有人在我旁边给灰浆配料，比例我拿，搅拌我干，我真有点吃不消。第一个吃不消是因为我不熟悉怎么个配料法，配下去之后我心里没底，慌得很，但这并不是多大的问题，反正是他们砌墙，我管他娘的。第二个吃不消是因为我太自信了，以为搅灰浆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左手右手胡搅几下就完事了，可事实上他妈的不下死劲还真搞不匀。下了死劲，我满身是汗，手脚一起酸。第三个吃不消是因为灰浆的密度太大了，我提着它就像提着一桶铅。好不容易提到了砌墙那里，那些工人又争先恐后地把空桶给我。这让我很头大，头大之后，腰部胸部一起痛。

　　 终于挨到天黑，我早已成了一个泥人，满身灰浆。我忍着酸痛强作欢颜地走到那个包工头面前，我想领那属于我的五十块钱。可没想到的是，那个包工头他竟然给了我一百块钱。他说，小伙子，看你这么辛苦，给你一百块吧。起初我真不敢相信，这钱就真他妈这么好挣。可捏著那沙沙响的一大张纸币，我不相信都不行。我把钱装在兜里，拔腿就跑。那人在后面对我说，小伙子，你明天不要来了。明天不来就不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要在姐面前炫耀一下这一百块钱。 NO4 回到姐那里，她们也刚好下班。我一个箭步冲到姐面前对她晃了晃这张钱，她登时眼前一亮。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姐历来就是个见钱眼亮的人。她夺过钱说，混球，你干什么呀，一天一大百的。我说，我搅灰浆。她说，不可能。我说，不可能你就仔细看看这是偷的抢的还是咋来的。姐听我这么一说，脸笑开了，眼瞪着那钱一动不动，像是在欣赏一件珍宝。突然，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位一样。猛地她又向着秋菊说，秋菊，你来看看这是假钱不是？我一听这话也有点急了，不过还得等秋菊看看再说。秋菊一看，就问我，小弟，你这钱谁给的？我说是包工头给的。她就说，哪个包工头这么黑心，用假钱发工资？！小弟，你快去工地上找他。我登时傻眼了，因这假钱而傻，因真钱不好挣而傻。但我还是说，不会吧，秋菊姐，你再看看？姐使劲捏了一下我的耳朵，向我发令，她说，混球，你还不快去。

　　我慌里慌张地跑到工地上，哪里还有包工头的影子，工地上连个鬼都没有。我这时才想起妈的他居然还叫我明天不要来。在这种情况下，我明天不来我还怎么混？包工头，你给我等著。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跑到了工地上去找那个包工头，可左找右找却没有看见他在哪儿抽烟。很突兀地，我看见那个正在和灰浆的人正是昨天的那个包工头。我心头火起，好你个死搅灰浆的，你妈的原来只是个提灰桶的。我上去就搡了他一下。他抬头后立马认出了我，不容我把他的丑陋面目揭露出来，劈头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山响，打得我晕头转向，打得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我忘了当时为什么不躲，也许是躲不开，因为他早有预谋，出手太快。我头一下子就炸了，我像疯狗一样扑了过去。我记不住我打了他哪里，也记不住他打了我哪里，反正后来我被他压在地上抽不出身来。他两只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地夹住我的双手，我用力挣却挣不开。我很无奈，我很绝望，好像天都已经塌了下来。我一身的力气在他的压制之下跑得无影无踪。我忘了他后来怎样放了我，更记不住周围那些冷漠的工人都说笑了些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更记不住我哪个部位受了伤，反正我回到屋里，就一头倒在被窝里睡着了。也许是打架打累了，也许是打架打伤心了。

　　 NO5 我是在姐的哭骂声中醒过来的，我一觉竟睡到了她们下班。姐下班之后看见我像一疯子一样带着满身淤血蜷在被子里，什么都明白了，知道我挨了打。照理说，她该轻轻地将我唤醒，给我擦洗伤痕，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然后再去给我讨回公道。毕竟，长姐为母嘛。可她什么也没做，看见我这种猥琐的样子就开始破口大骂。她骂我什么我一概听不清楚，小时候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我姐本来生得比较标致的，可她骂起人来就比较难看了。我不知道其他人喜不喜欢她骂人的样子，至少在我看来，她骂人的样子令人反感。我在极大的悲伤面前得不到安慰，反而是一阵臭骂，我不反感都不行。

　　那夜，我睡在春梅和姐的中间，感觉极度寒冷。我一身的肌肉，一身的力气，换来了彻夜的失眠。这不是一个靠蛮力吃饭的世界。有了好身体，还应该有一个好头脑，更确切地说，应该有一个奸诈的头脑，就像那个提灰浆的，骗我替他干一天的活，到头来还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我真的很想不通。兵不厌诈，原来生活也是这样的。可我能去骗么，能去诈么？不能。我既没有骗的能力，也不愿去骗他人。老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知道说人在外面不能乱来，他言辞恳切，在情在理，我去骗别人岂不是辜负老爸？可是我始终被人骗了，我不甘心。我受了愚弄，得不到安慰，又没处发泄，所以我彻夜难眠。如果姐来安慰我，我会稍稍心安的；如果姐早点告诉我一些社会上的知识，我根本就不会上当；如果我家有钱，我根本就不会来打工。想到这里，我觉得我应该憎恨这个社会，可我没有权利去憎恨这个社会，我只有权利去憎恨个人。那个人就是我姐。

　　早上天亮时，迷糊中我又听到我姐的骂声。我赶忙用枕巾塞住耳朵，我搞不清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一刻钟之后，该上班的上班去了，我在心里舒了一口气，现在没有人来打搅我了。这样刚一想，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又飘到了我的耳边。但那不是我姐的声音，我坐起来，看见说话的人原来是与我姐同住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她说，小伙子，你想不想赚钱，想不想让你姐闭嘴？她说这话时带有十足的挑衅意味。照理说，我听了这话应该上去打她几个耳巴子，可我愿闻其详，所以就做出一副若有期盼的样子看着她。她说，你大概已经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吧？我是搞中介的，皮肉中介。本来我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她这么一说，倒把我吓了一大跳，莫非她想打我姐的主意。只听她继续说道，小伙子，你想想看，你干一天苦活有啥赚头？赚来了一顿打。她这样一说，说到我的痛处了。这时，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也许你已经看出我的意思了。你看你姐生得那么漂亮，天天做什么运动鞋，一个月也就那么几百元，又苦又累又没赚头，何必呢？这时我发话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把这话直接给我姐说呢？说出这样没人性的话来，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那妇女笑盈盈地说，小兄弟，这你还看不出来吗？这种事情哪个大姑娘都不会主动去干的，但干了一回之后就收不了场了，你懂吗？我摇了摇头。她又点拨我说，所以我们就要强迫你姐做第一回啊，你来动手肯定要比我们这些外人要好一点啊。你姐知道了是你拉她下的水她也不会告你的，你说是吧？有了这一回，就有中介费，以后就会有无数次中介费了，你懂吗？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又说，只要你姐踩上这条船，春梅、秋菊还不一块来？她们姿色也不错的，中介生意一定红火。小伙子，你考虑一下吧。听到这里，我好似懂了不少，我可以先把我姐拉下水，我姐再把春梅秋、菊拉下水，这样我们出去拉客收中介费。这样一来，干活不累且财源滚滚了。想到我姐骂我的样子，我现在心里居然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我对那妇女说，你说得有道理，让我考虑一下吧，然后就对她露出了一个我自己都搞不透的微笑。那妇女听我这么一说，也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了一下，出去了。

　　 NO6 我在被窝里想了很久。我想到了老实巴交的父亲，天天骂我的姐姐，与我姐形影不离的春梅、秋菊，奸诈的提灰浆的，“笑盈盈”的中介妇女。慢慢地我狠下心来，我要做一件事情了，做了这件事情我想我不会后悔的。做这件事情需要一个计策。

　　当天晚上，我死皮赖脸地向姐姐要了150元钱，说是要去看医生，姐没有办法只好给了我。她深深知道给了我这钱就不可能再要回来，所以她在给我钱时就一个劲地骂我是混球。而我却一个劲地应，对，我是个混球。我也深深知道，若不是说去看医生，姐是铁定不会给我钱的。

　　拿着这150元钱，我的计策已经得逞，心里踏实多了。我留在姐姐身边简直就是对她的一种威胁，因为周围豺狼太多。我用这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突然想到，我回家后，怎样去面对父亲呢？打工这条路已然断了，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吗？我想不至于吧，我受不了城市的奸诈，我就不能去品味农村的真诚吗？

　　 编辑：水木涓涓lj@dadao.net 题图：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