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岁月 狗日的奔驰
发布时间:
2026-09-20 19:3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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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赐打小就爱车。上学放学,见了车就来劲。 天赐八岁那年,在追汽车时把腿弄瘸了。养了十几天,天赐下地走路时,脚倒是不怎么痛了,却一瘸一拐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天赐,再也不能跟在车屁股后面撵车了。天赐再听见汽车喇叭声时,心里就会涌上一份复杂的情感。 天赐上了初中,毕业时没有升上重点高中。天赐下学了。爹想送天赐去学一门手艺。天赐说:爹、娘,我想出去打工。爹娘呆了。爹娘也知道儿子是一根筋,决定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娘说,那就去打工吧。爹说,你去深圳投奔你堂哥吧,他这几年混得不错,在深圳买房买车了。天赐说:爹,娘,你们等著,我也要在深圳买房买车,接二老去享福。2 天赐投奔了堂兄。堂兄帮他找了一份工,在晶都大酒店做卫生间服务生。天赐的工作就是负责一间卫生间的清洁,有客人上卫生间时,给客人递递热毛巾什么的,客人弯腰洗手时,便机灵地上去为客人揉揉肩捶捶背。客人要是喝醉了,在卫生间吐得天翻地覆,天赐就有一阵忙活了。进出晶都大酒店的多是有钱人,客人高兴了,扔给他十块二十的小费,也有大方的会给一张老人头。天赐还收到过美金,当然,这样的好事不是天天都有的。有的客人,爱挑三拣四,嫌递的热毛巾太热,嫌捶背时用力太重,天赐总是一声不吭。这是酒店的规矩,客人永远是对的,顶撞客人,不管什么理由一律开除。 酒店没有为天赐提供住宿。天赐租了一间铁皮房。 天赐在这铁皮房里度过了一年的时光。一年来,天赐的生活没有丝毫的起色,他还是一个卫生间的服务员。他还是爱车。他最爱的车是奔驰。 这天,天赐从酒店回到铁皮房,天已黑得严严实实。经过时代广场时,天赐看见了一辆奔驰。天赐的脚就有点挪不动了,眼珠子粘在了车上拉不回。这是一辆崭新的奔驰S600,深黑色的车身,稳重、大气,在那一长条泊著的车龙里,显出了一种王者的风范与霸气。车头那一轮银色的车标在黑色车身的映衬下,泛著一层让人眩目的光辉,仿佛一轮清冷的月,嵌在深远的天幕。 天赐蹭过那辆奔驰,心里突突地跳,拿手迅速地摸了一把车身,那光滑圆润的金属摸在手上,感觉像一块冷玉。广场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里悬著一根黑乎乎的警棍。保安朝天赐扫了一眼,天赐觉得两条腿没来由地发软,仿佛做贼被人发现了一样。天赐低了头,慌乱地往回走。 天赐租住的铁皮房,是这个城市开放前的旧村落,原村民早就住进了花园式别墅小区,旧居暂未拆除,租给了天赐这样的外来工。铁皮房密密麻麻,巷子曲里拐弯,像鸡肠。白天是下过一阵雨的,狭窄的巷子里坑坑洼洼,积著污水。 天赐在巷子里走得拖泥带水,拐过那株枝繁叶茂的大叶榕,天赐就到“家”了。想到家,天赐的心里掠过一阵温暖。他想起了堂兄的家,堂兄的家豪华、舒适、温馨。这一切,天赐不忌妒,只是羡慕。当年堂兄也是赤手空拳来深圳打工的,也曾吃过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头才有了今天,可那种温馨是属于堂兄一家人的,与他天赐无关。 天赐很少去堂兄家,他知道,嫂子不喜欢他。 其实嫂子也不是那种恶毒的人,只是嫂子总是认为天赐是个满脑子幻想而不实际的人。刚到晶都上班不久,天赐听说市内的高交会馆有个车展。电视、报纸天天广告,天赐的心痒痒的,寻思著去高交会馆看车展。可是他没有边防证进不了关。天赐到堂兄家,磨蹭了半天,红著脸请堂兄为他办一张边防证。堂嫂接过话:办边防证?干吗?天赐说,想到市内看看,听说“锦绣中华”很漂亮。堂兄说办证没问题,问天赐啥时要。天赐说就这两天就要。堂兄说,这么急?“锦绣中华”又跑不掉。堂兄说他这几天有点忙,让天赐等几天。天赐脸红到了耳根,像一只烧红的虾。天赐说,其实,我……想去看车展。 看车展?!堂嫂眼瞪得溜圆,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天赐。 是的,看车展。天赐说。 看车展?哈哈哈!看车展。堂嫂突然大笑起来,甚至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天赐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从此,他再没去过堂兄家。 天赐不明白,去看车展有什么可笑的。3 奔驰的叫声,把天赐从胡思乱想中拖回到现实。天赐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奔驰“汪汪汪”地叫着,扑向天赐,小尾巴欢快地摇著。 奔驰是条狗,巴儿狗,半尺高,尺半长,像只小板凳。奔驰有一身雪白的长毛,一对铜铃样的眼睛,一天到晚总是水汪汪的。 这是一条被人遗弃的狗,天赐收留了它。 一年前,天赐住进这铁皮屋没多久的一个早上,天赐正准备去上班时,发现了蜷缩在铁皮屋门口的这条板凳一样的小狗。当时,小狗已是奄奄一息,身上沾满污垢,长毛一疙瘩一疙瘩地打着卷儿。小狗看见了天赐,只是轻轻地哼唧了一声,黯然无光的眼睛半睁半闭。天赐用脚踢了它一下,它又哼唧了一声,艰难地支起身子,三条腿着地,另一条腿却空悬著,摇摇晃晃地向前挪了几步,又无力地卧倒在地上。天赐心里一动,想到自己的瘸腿,竟有点同病相怜起来。天赐把小狗收留了下来。给它洗了澡,梳理了毛发,才发现这真是一只漂亮的狗,除了那一条瘸腿,其它地方真的是无可挑剔。天赐给狗取了个名字:奔驰。从此,天赐这间低矮的铁皮屋里,便多了一份生机与活力。不到一个月,奔驰已不再是昔日模样,出落得油光水滑,浑身圆润。天赐带奔驰出去散步,奔驰跑在前面,一会儿咬咬天赐的裤腿撒娇,一会儿又箭一样地冲向前去,回过头来,蓦地立住了,小狮子一样摇动着那一身雪白的皮毛。 有了奔驰,天赐的生活就有了一些改变。下了班,他不再那么无聊地傻蹲在街边看车了。他多了一份牵挂,牵挂着他的奔驰。他下了班就会急急忙忙地回家,听到奔驰汪汪的叫声,他的心里就十分的踏实、熨帖。 天赐带奔驰去公园的草地上散步,也是奔驰最高兴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在天赐的周围撒欢儿,跑远了,天赐叫一声:奔驰,回来。奔驰就一瘸一拐地跑回来,在天赐的腿上蹭来蹭去。有时奔驰不听话,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天赐怕它跑丢了,就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散步的人们看见一个瘸腿男人一瘸一拐地追着一只瘸腿的狗,总觉得怪怪的。 有一次在公园,一个衣着华贵的贵夫人牵着一条宠物狗。奔驰与贵夫人的狗甚是投缘,玩得难舍难分。贵夫人问天赐,你这狗卖不卖? 天赐看了贵夫人一眼:卖?天赐摇了摇头。 贵夫人说,我的雪儿太孤单了,想给她找个伴。不瞒你说呀,我给雪儿找了不下五六个伴,可雪儿就是和它们玩不到一块儿……你要是肯让给我,我出多点钱怎么样?……一万? 天赐早已瓷在那儿。 贵夫人见天赐不吱声。莞尔一笑:算了,看来你也是个行家。我加多二千。 一万二千?天赐一激灵。这些钱天赐不吃不喝也要挣两年。 贵夫人说,你这狗虽然名贵,可终究是个瘸子,瘸了一条腿不值钱的! 瘸子!天赐忽然面红耳赤,一抻脖子:瘸子!瘸子怎么啦?给多少钱我也不卖! 贵夫人见天赐走路也一瘸一拐,知道天赐忌讳别人说瘸腿。贵夫人说,对不起。临走时,贵夫人给了天赐一张名片,说:你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卖了,给我打个电话。 天赐睡在铁皮屋的床上,头枕着双手,盯着屋顶发呆。贵夫人的话总在他的耳边回荡,一万二千块!天赐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骨碌爬起来,抱起了奔驰。天赐说:奔驰奔驰,我把你卖给有钱人,让你也跟着别人享福去好不好?奔驰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头左右晃动,口里呜呜叫着。天赐将贵夫人的名片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他差一点儿就给贵夫人打电话了,可他终究是没有打。4 回到铁皮屋,天赐没有生火做饭,他觉得心里慌慌的,难受,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看着奔驰,奔驰衔著一只鞋,玩得正起劲儿。天赐叹了口气,重重地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画报发呆。小小的铁皮屋,四面墙上都贴满了名车的图片,老爷车、雪弗来、凌志、宝马、奔驰应有尽有。看了一会儿墙上的靓车,天赐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他爱着这些车,他觉得,这一辆辆的车都是精妙绝伦的艺术品。心情不好时,他只要看看这些车,心情就会平静下来。也许,他是因瘸了腿的缘故,梦想着能像车一样风驰电掣。 奔驰玩了一会儿鞋,蹭过来咬天赐的裤脚,轻轻的,哼哼唧唧。天赐知道奔驰是饿了,天赐觉得肚子也在叽里咕噜地叫了。天赐轻轻一脚踢开奔驰,奔驰在地上翻了个斤斗,灵巧地伏在地上,水汪汪的大眼睛乖巧地盯着天赐,它知道天赐今天心情不佳。奔驰识趣地在地上翻了两个斤斗,天赐扑哧笑了。看见天赐笑了,奔驰更疯了,用嘴去咬自己的尾巴,在屋子里直打转儿,一连转了十几圈,步态踉跄,像喝醉了酒一样东摇西晃,逗得天赐哈哈大笑,说:好了,好了,走,咱们去吃麦当劳。 麦当劳就在时代广场的二楼,一瘸一拐的天赐与瘸了腿的奔驰,一路走得浩浩荡荡。天赐买了一个汉堡两块鸡翅,带着奔驰在广场上转悠。天赐漫不经心地吸著可乐。奔驰盯着天赐手中的鸡翅,垂涎欲滴。天赐笑着骂了声:馋鬼!接着。拿起一块鸡翅抛向空中,奔驰轻轻一跃,凌空接住了鸡翅。 天赐忽又觉得胳膊腿一阵没来由地发慌、发软,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又看见了那辆崭新的黑色奔驰S600!它还是那么沉稳大气地泊在那里,闪著冷幽幽的光。天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辆奔驰,天赐看见车头上那轮冷月一样的银色车标威严地挺立着。 天赐想摸一下那个漂亮的车标。长这么大,在大街上见过了许多款式、型号的奔驰车,可从来没有用手亲自去摸摸那个车标。天赐只是从报纸上看过一则报道,听说这个车标是纯银质的,听说单一个车标就值几千块钱。报上说,警方破获了一个专门偷窃高档车标的犯罪团伙。天赐并不是想拥有这么一个车标,车标是要和车身结合在一起才完美的。如果说奔驰车是个美人,那这车标就是美人颈项上的钻石项链。可现在,天赐非常渴望摸一摸那个在他心中怀想过无数次的车标。他曾无数次地怀想过握著这个车标时的感觉:凉凉的,柔柔的,像握著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子的手。当然,女孩子的手握在手里是什么感觉天赐并不知道。天赐没有谈过恋爱,他只是固执地认为握住这个车标的感觉就像握住女孩子的小手。 天赐离这辆奔驰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天赐定了定神,双眼紧张地投向远处,对面的高楼,霓虹闪烁。天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我就摸一下,想,真的就摸一下。这种感觉,仿佛一个青春躁动的少年,坐在公共汽车上,突然产生了念头,想摸一摸对面一位妙龄少女那高耸的胸部。 奔驰吃完了一块鸡翅,又围着天赐打起转来。天赐又丢给奔驰一块汉堡,天赐心里虚得紧,走开了。但终究是不甘心,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围着这辆奔驰车转悠了几圈,每转一圈再接近奔驰车时,天赐的胆子就壮大了几分。天赐想,不就是摸一下车标么?想,我又不偷他的车。天赐这一次走向奔驰时,走得有点义无反顾。天赐径直走到奔驰车前,左右看了一下,没人注意他。天赐快速地伸出了右手,摸了一下车标,像被烫著了似的又快速地把手缩回。再摸摸,天赐对自己说,刚才这下不能算数。天赐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将轮银色的车标握在了手中。车标真滑!车标真凉!天赐忽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他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爹娘。爹娘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那个叫调弦口的小镇。 有人在天赐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一下。天赐抽筋一样弹起,一回头,身子立刻软成了一瘫烂泥。身后站着两个身穿制服、手执警棍的保安。 我可没有偷车标。天赐声音发颤。 一个皮肤黝黑、高出他半头的胖子冷笑一声,将警棍在手掌中啪啪击打了两下,又将手中的警棍弯了两弯,说:小子,还想狡辩?注意你半天了。 我……真的没偷车标。 另一个瘦高个保安飞起一脚踢向天赐:没偷?那是我们看得紧,你小子没来得及下手。 别跟他口啰嗦,带到保安室去。那个黑胖子显然不耐烦了,伸手薅住了天赐的头发就往保安室拖,天赐双手推着他,拼命地想挣脱他。 大哥,我真的不是偷车标,我只是想摸一摸。天赐惊恐万状。 摸一摸!谁信啊?你爪子痒啊,没事儿跑这儿摸车标!瘦高个儿骂骂咧咧又在天赐的屁股上踹了两脚。 天赐被两个大汉挟持着,踉跄著向广场的治安室走去。小狗奔驰见天赐被人拖走,惊恐地跟在后面汪汪直叫。黑胖子飞起一脚,正中奔驰腹部,奔驰一声惨叫,被甩出两米多远。天赐心疼地叫着:奔驰,奔驰,我的奔驰呀! 黑胖子冷笑道:你的奔驰?你他妈的这个熊样儿,也配有奔驰?5 天赐走出治安联防队的大门,已是三天以后的事了。蓦地见到了南国刺目的骄阳,天赐觉得眼睛像被针刺了一样的生痛。 是堂兄花钱赎出了天赐。堂兄见了天赐,铁青著脸。天赐怯怯地瞟了一眼堂兄,天赐突然发现堂兄原来是个马脸。真的是马脸嗳!堂兄原来不是圆脸的么?什么时候变成了马脸? 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堂兄说。 你也老大不小了,让我怎么说你好呢?堂兄又说。你看你,来深圳没两年,好的不学,倒学会了偷东西。我这次赎你出来花这六千块,你嫂子还不知道呢,知道了又该和我闹了。堂兄说。天赐忽然大叫:停车,我要下去。堂兄说:下去干吗?天赐说:我要去找我的奔驰。又说:欠你的钱,我会还给你的。你别怕,我一定还,我就是把奔驰卖了也要还你。天赐说着拉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走了。看着一瘸一拐的天赐融入了南国匆匆的人流,堂兄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赐回到铁皮屋时,奔驰并未像往常一样欢快地叫着向他扑来。天赐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心里依然被浓浓的失望所笼罩。打开房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几只硕大的老鼠一哄而散,屋子里空荡荡的。天赐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一屁股瘫坐在床上,想这几天来的遭遇噩梦一样的不真实。天赐用手指使劲儿地摁两边的太阳穴,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乱糟糟的。天赐盯着墙上的名车发呆。天赐忽地站了起来,冲过去将墙上的画扯了下来,撕成碎片,用脚重重地踩了,仍不解恨,又找来了打火机,将那一堆画报点燃,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有风从窗外灌了进来,满地纸灰如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出租屋狭小的空间里蹁跹起舞。天赐伸手去抓那飞舞的蝴蝶,一瞬间,天赐竟有了好一阵迷糊,他仿佛回到了儿时,仿佛听见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机耕路上驶过;他看见一个少年紧紧地跟随着拖拉机在蹁跹起舞,少年的胳膊风车一样抡得飞快,身后的书包一起一落,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天赐觉得很累。 前所未有的累。 天赐觉得很孤单。 出门打工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孤独、无助。 天赐艰难地撑起了身子,拿拳头捶了捶那条瘸腿,没有一丝的感觉。天赐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是一声狗叫将天赐从梦中惊醒的。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外有着微光。天赐坐了起来,侧着耳,听见犬吠声是从东边的巷口传来的。天赐一脚泥一脚水地摸向东边的巷口,东边漆黑一片。却又听见西边隐隐似有狗的叫声,天赐于是又在黑暗中泥一脚水一脚地摸向西边,西边一片漆黑。 一间铁皮房里传来了孩子夜哭的声音。 一个男人粗暴的声音响起了。孩子的哭声忽地止住了,显见的是被女人用奶头堵住了嘴。 天赐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儿里发涩。天赐抻长了脖子吞了一口口水,像一只鸭子在吞一只田螺。6 奔驰失踪了。 天赐一直希望着,在某个下班回家的夜晚,或是起床后的清晨,突然地在铁皮房的门口发现奔驰。就像当初见到奔驰时一样。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奔驰并未再次出现。奔驰的丢失,仿佛挖起了天赐的心肝,勾走了天赐的魂魄,天赐整天恍恍惚惚的。 天赐每天下了班不再回家,而是大街小巷瞎转悠。天赐在找他的奔驰。天赐相信,只要奔驰还在这个城市,终有一天他会找到它的。 没等到天赐找到他的小狗奔驰,就被老板炒了鱿鱼。 一切来得是那么的突如其来。一个喝得烂醉的客人在洗手间吐得一塌糊涂,天赐又是递毛巾又是捶背,忍着恶心将客人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末了恭恭敬敬地将客人扶出了门。没想到客人酒醒后说他上洗手间时将手机丢了,并一口咬定是天赐乘他不清醒时做了手脚。天赐这一段时间本就心情不佳,又突然蒙了这不白之冤,同客人争执了起来。后来客人的手机在包房里找到了,酒店经理依旧解雇了天赐,因为天赐违反了酒店的规定: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同客人发生争执。 拿着薄薄几张被解雇后清算的工资,走在大街上,天赐觉得太阳白得扎眼,头脑里一片空白。天赐手搭凉棚眯眼望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像一个苍白的剪影贴在远处的天幕。天赐觉得浑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他只是随着深圳街头那匆匆的人潮盲目地迈著机械的步伐。 夜色再一次笼罩了城市。天赐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幽灵,他感觉著自己一路在飘。眼前的一切:闪烁的霓虹,川流的车辆,都仿佛与他无关。天赐的思想走得很远很远。这个城市特有的风夹着咸腥的濡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赐的头发无暇顾及地乱。 要下雨了。天赐渴望下一场雨,一场暴雨。 报纸上说,代号“玉兔”的台风已从湛江登陆,今晚就要到深圳。已经有粗壮而零星的雨点钉子一样往脸上钉,钉在脸上火辣辣生痛。天赐的脚步前所未有的沉着,他努力使自己一步一步走得端端正正,他真的走得端端正正嗳,几乎看不出他是一个瘸子。一辆汽车拖着“嘎吱”的怪叫擦身而过,天赐听见前面传来一声“你找死啊”!天赐看见车屁股上那一轮冷月一样的银色车标。 奔驰!狗日的奔驰! 天赐的心感觉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攥住了,他几乎被攥得要窒息了。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晌,才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天赐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他将鹅卵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欢欣鼓舞。天赐感觉有细密的汗液从掌心里渗出,鹅卵石在掌心里变得光滑无比。又一辆车带着尖啸擦身而过。 是一辆奔驰! 天赐攥紧手中的鹅卵石,死命朝奔驰掷去。“咚”的一声,石头砸在水泥路面上,又蹦出老远。奔驰转眼只剩下夜色中的两点红色的尾灯,再一眨眼间,尾灯也消逝在了夜色中。天赐张开双臂,冲着天际发出了一声长嚎,泪水汹涌而下。 暴雨降临时,已是凌晨。疲惫已极的天赐浑身上下早已淋透,天赐觉得很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也许,这就叫痛快淋漓。 闪电一把一把撕裂著漆黑的天幕,每一次都那么的惊心动魄,伴随着让人心悸的雷鸣。天赐感觉得出大地都在颤抖。每一次雷鸣,总有泊著的车辆发出尖厉的怪叫。雷鸣此起彼伏,车辆防盗报警器的尖叫声也跟着此起彼伏。 经过时代广场时,借着闪电的光亮,天赐看见广场上还泊著一排车龙。经过车龙旁边时,天赐走得气势如虹,一步一钉。又是一道闪电划过,一轮银月在天赐的眼前一闪,天地瞬间黯淡无光。虽只是这一瞬,天赐已看清,身边泊著的就是一辆奔驰。天赐感觉有什么在心尖上扎了一下,又扎了一下。天赐强迫着自己,不要去想那些遥远的东西。这一路上,天赐被暴雨淋了一路,也想了一路。想,我是一个打工仔;想,我是一个瘸了腿的打工仔;想,我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瘸腿打工仔;想,嫂子说的没错;想,这么多年来我迷恋着汽车,真的是可笑又可悲;想,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可天赐止不住又想,也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不就是爱车么?我爱奔驰,我爱宝马,我爱雪铁龙……难道我错了么? 又一道闪电,天赐的脚仿佛被钉住了。天赐静静地立在黑暗中,足足有半分钟。不,足有一分钟哎。天赐忽然转过了身,扑向了那辆奔驰。 天赐握住了车头上高高昂着的那轮银色车标。天赐疯狂地掰著那轮车标,车标不为所动。天赐就著闪电寻了半块砖,天赐将砖块敲向了那轮冷月。奔驰受到伤害,发出了尖厉的叫声。尖叫很快被隆隆的雷声所淹没。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那一轮冷月已握在了天赐的手中。7 天赐在深圳开始了他的拾荒生涯。捡破烂的天赐每天背着一个大大的蛇皮袋,蛇皮袋里是捡来的易拉罐、饮料瓶和硬纸皮。天赐穿行在深圳关外的大街小巷,他那一瘸一拐的脚步,走得格外的夸张而有力。 天赐依旧住在那间低矮的铁皮房中。白天走街串巷劳累了一天,晚上睡觉前,天赐总会熄了灯,从床底下的一堆破烂儿里摸出一只精致的锦盒,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锦盒里躺着十七枚银光闪闪的车标,满屋子顿时泛起了清冷的光辉。天赐抚摸著这些宝贝,像抚摸著自己心爱的女人——天赐想像中心爱的女人——的脸。天赐逐个儿将一轮轮车标捧在手中,轻轻地摩挲著,又将脸贴了上去。天赐喜欢车标贴在脸上的这种冰冷的感觉。将所有的车标逐一贴了个遍,天赐已是泪流满面。天赐觉得他对不住这些车标,是他让这些车标与车身份离,是他使这些车标变得残缺。天赐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车标小心翼翼地收好,和衣躺在床上,盯着窗口发呆。这些天来,天赐总觉得心里慌慌的,感觉是要出事。天赐很久都没有再偷车标。天赐害怕出事。天赐不想坐牢。要是坐了牢,娘可怎么活呀? 天赐出事是在他的十八岁生日那天。 天赐的生日是他独自过的。天赐本来想给娘打个电话的。天赐从一本书上看到,说生日是母难日。可一想到自己在深圳混成这样,就觉得很对不住爹娘。拿起了电话,已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号码,天赐又挂了。放下电话,天赐回铁皮屋煮了一碗面条。家乡的说法,生日里是一定要吃长寿面的。吃完长寿面,天赐将他的宝贝拿出来逐个抚摸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七个。天赐想,在这个生日里,应该给自己留个什么纪念。再弄一枚车标,凑够十八个,正好与自己十八岁生日相对应。天赐想,这是最后一个了。 天赐没有背蛇皮袋。今天是他的生日,生日这天,他要给自己放一天假。下午天赐去巷口的理发店理了个发。天赐第一次理平头,他觉得理了平头整个儿人都精神了许多。天赐从镜中打量著自己,他觉得,自己已不再像以前的天赐,他想活出一个全新的自己。走出理发店时,夜色已经笼罩了半边的街道。 最后一次了。天赐对自己说,过了十八岁,我天赐就是大人了,我再也不要孩子气地生活了。天赐很快找准了目标:一辆乳白色的奔驰就泊在离理发店不远处的巷子里。天赐看好了路,万一被人发觉了,他只要蹿出巷子就是个十字路,横了十字路口就是家乐福超市。无论成与不成,只要进了超市,超市里人山人海的,他就是游进了大海里的鱼。 天赐终究没能游进他的大海。 天赐刚动手就被人发现了。天赐转身就从巷口往十字路上狂奔,天赐刚跑到十字路中,就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奔驰撞得飞了起来。天赐瘦小的身躯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转体720度,然后重重地摔了下来。天赐在摔下来的那一瞬,看见了一枚银光闪闪的车标如一颗流星划过他的脑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