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策划:文学新境界 打工文学中的几个关键词

发布时间: 2026-09-18 19:21:03

来源: 互联网 

   主持:王十月 嘉宾:林坚 余 新 春 陈 美 群 访谈地:深圳蛇口 十月有话说: 这是一期愉快的访谈。因为在做这一期访谈的时候,我们的《打工族》刚刚过完她二百期的生日。我们做访谈的地方是在蛇口四海工业区,这里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发源地,也是打工文学的发祥地,我们又有幸邀请到了林坚先生。在这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大家一起就打工文学中的一些关键词进行一下梳理,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本来我们谈论了五个关键词:别人的城市、洗脚上田、下一站、招安和第二代人。限于篇幅,这里只整理出了三个词。未央生先生又就“招安”这个词作了些补充发言。当然,打工文学的关键词远不止这几个,我们所做的只是抛砖引玉,希望这几个词抛出来后,能引来更多的思考和争鸣。

  

   对谈录 关键词之一:别人的城市 王十月:“别人的城市”严格来说,应该是个短语。相信美群先生和新春小姐都对这个词耳熟能详的了。这个词就是在座的林坚先生的小说标题,我想,对这个词,林坚先生是最有发言权的。我想知道的是,你当时来打工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你怎么会想到了写出《别人的城市》,你现在还认为深圳是“别人的城市”吗?

   林坚:这句话,或者说是个词吧,它的出现,包括打工文学的出现,是有着方方面面的因素的。打工文学的第一代写作者大都生于六十年代。我们这一代人生于一个动乱的年代,身上有一种对社会的责任感,一种对社会底层的关注,所谓人文关怀吧。这是打工文学出现的人的因素。社会因素,蛇口作为改革开放的第一站,我来这里打工时,这里是一片荒凉,放眼一望,到处是那种红土,在荒郊野外有几间孤零零的厂房,到深圳市内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当时我们这一批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是通过各种考试后招到这里来的。我记得当时填各种表交了二十七张照片。 我还记得我们来到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公司已为我们做好了饭,菜是每人半个咸鸭蛋。大家都没有心思吃饭。看到月亮从香港那边上来了,照在海上,那些人开始哭,抱头痛哭。我就一个人跑到海边上去看月亮,看海对岸的香港。

   王十月:在你的第一个打工小说《深夜,海边有一个人》中,我看到了你们当时这一批打工者的内心。你们那时比我们这一代人对家的依恋更深,对打工的生活也没有第二代人接受起来这么坦然。这是否会导致我们对“别人的城市”这句话的理解有所差别?就我来说,从来就没有认为深圳是别人的城市。相反,我很喜欢深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它,我会很怀念它的。

   林 坚:可能吧。我再回头来讲《别人的城市》,因为各种原因,在深圳当时有一批很有才华的作者,他们放下了笔,有的开始下海经商,有的开始进入政府部门,我也很久没有写小说了。那时很迷茫。直到我的儿子出生,做父亲的那种喜悦才让我慢慢走出了迷茫,于是写了这个小说。后来《花城》发了出来。“别人的城市”这句话,这个小说,注定了只有我才能写出来。为什么呢?这与我作为一个打工仔,来深圳的生活、经历有关,但更与我的成长有关。我妈是一个老师,一个乡镇小学的老师。我妈经常是从一个学校调到另一个学校,童年的我也跟着在一个小镇和另一个小镇之间流浪,这种成长环境导致了我对城市没有一种归宿感。其实我的所有小说只有一个主题:失落和寻找。我现在是一个深圳人了,有了深圳户口,在这里安了家,但是我还是有这种“别人的城市”的感觉。为什么?因为我还没有找到那种心安的感觉。

   余新春:我没有这种很强烈的“别人的城市”的感觉。可能与我在内地本来就生活得不错,来到这里后,也能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有关,也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观念和第一代人不一样吧。我没有这种感受,真的!但是也没有说把这个城市就当成家。我觉得家是在心里的。在你心里对这个地方的认同度。你把它当成了你的家,那这个城市就是你的家了。

   林坚:此心安处是故乡。

   陈美群:我的看法和余新春恰恰相反,我认为现在我们这一代打工人的这种“别人的城市”的感受会更加强烈。就说深圳吧,现在是第二次创业。第一次创业时,当时这里的环境也不好,生活水平和内地差不多,打工人来到这里时,将这个城市和故乡比较,没有很强烈的差异,只是有一种背井离乡的感觉而已,他对这个城市相对会容易接受一些。现在不同了,现在,如果是一个来自农村的打工人,来到城市,这种城乡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这种差距给我们的心理差距也会随之加强。我就有这种感觉,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可能有过底层生活的人,这种感受会强烈一些。像余新春这样,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相对来说融入就会容易一些。

   王十月:其实我们这里谈的是打工人的归宿感的问题。这个问题因人而异,不同的个体会有不同的感受。我觉得就我们打工者来说,还是要学会融入这个社会,这个城市。前面大家说得很对,此心安处是故乡。怎么样让我们打工者将身安下来,是政府要做的事,而怎么样把心安下来,则是我们自己的事。

   关键词之二:洗脚上田

   王十月:我们来谈第二个关键词吧。第二个词是“洗脚上田”,我选择了“洗脚上田”是有我想法的。“洗脚上田”这个词我不知道是不是打工文学中的原创,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是一个有着很浓的南方特色,而且在我们打工文学作品中出现频率很高的词。而这个词在打工文学中出现时,总是带有贬义的,“洗脚上田”的角色,大都是反面形象——有几个钱、文化素质不高、动不动就想着将我们打工妹中的花姑娘当二奶包起来的本地农民。

   林坚:洗脚上田隐含一种贬义和恨意,其实,我们认真反思一下,我们的打工文学中有一种恨意。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恨意呢?能写小说的人,都有一定的文化,有一定的思想。当他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时,就会想,你的父亲是农民,我的父亲也是农民,凭什么你的生活这么好,我的生活这么差?我比你付出的还要多,却只能是一个打工仔?可是这又是生活的现实,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于是用文字来宣泄,这就是打工作者用“洗脚上田”来讽刺这些小老板的心理原因。

   林坚:打工文学中透出的这种恨意,是有着其社会因素的,是生活给予的不公,文化的不公,地域的不公。凭什么改革开放要从你广东开始呢,凭什么不给我们西北,不给我们东北,不给我们华东呢?回到“洗脚上田”这个词,它也体现了我们打工文学的局限性,我们打工作者思想的局限性。

   陈美群: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真的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要让文坛接受打工文学,不能一味地指责、抱怨,我们的作者要考虑到怎样提高自身的素质。打工文学中含有一些恨意我承认,但我们没必要把它夸大,说打工人中普遍带有这种恨意,我认为是不符实际的。不过是写作者从他个人的视角出发,这样写了,给人有了这样的感觉。

   余新春:我认为,文学应给人爱,给人温暖,给人希望的,不应有太多这样的恨意。像王十月你的那个《隔壁的声音传过来》写得就不好,为什么要那样写呢?看了以后会让人有一种绝望感,而不是给你以希望,也不符合逻辑,不过我们要理解这种描写。人是环境的产物。当你处在一种很差的环境中时,人性中恨的一面就爆发出来了,可是换一个环境,他会成为一个很有爱心、懂得去爱的人。

   王十月:我接受批评。打工文学中反映出来的恨意,很大程度上还是打工人内心的真实流露,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四年前,深圳搞了个打工文学研讨会,当时来自北京的何西来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而且在大会上提了出来。他认为当成千上万的人都怀着一种不平的心理、一种恨意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时候,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打工文学中的这种恨意,是作者内心的宣泄,读者在读到这样的作品时,内心的积郁也跟着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宣泄,何西来认为打工文学是起到了安定社会这一功能的。

   关键词之三:下一站

   王十月:“下一站”这个词我们经常能看到。而《下一站》这部小说也是打工文学的代表作之一。小说写的是一个打工者炒了老板鱿鱼后潇洒走向下一站的故事。同时,“下一站”也是我们打工的人经常要面对的问题,说不准哪一天我们就被老板炒鱿鱼和炒了老板鱿鱼。

   林 坚:其实“下一站”不能这样理解成一个炒鱿鱼的问题。“下一站”其实说的是我们打工人进入城市后的希望所在。一个希望破灭之后又产生了另外的一个希望。寄希望于明天,相信明天会更好。这是我对“下一站”这个词的理解。正因为“下一站”是希望所在,我们的打工生活才会坚持下去。

   王十月:可是当时的批评家把《下一站》理解成了一种“东家不打打西家”的潇洒。

   林坚:打工文学的批评总是跟不上创作的。

   余新春:我认为“下一站”不仅仅是对打工人而言的,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这样的,不停地面对希望,希望破灭之后又寄希望于下一个希望。我们现在说的“下一站”,其实和一个著名的话剧《等待戈多》的精神是相通的。等待戈多,虽然戈多一直没有来,但是有希望,等待就是一种希望所在。“下一站”也是一种希望所在。

   陈美群:我认为我们今天触摸到了“下一站”的一些本质的东西。无论是“下一站”也好,等待也好,只要你有,就还有希望。“下一站”,就是一个希望的站台。我看过很多关于打工文学的评论,我认为很多评论家对打工文学的解读是有很大的偏差的。产生“下一站”的因素是很多的,我们被老板炒了,我们会想到我可能要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炒了老板,那也是因为我们对现状的不满足,而觉得“下一站”会更好。正因为有了这种期待,才有了我们生活的动力。

   王十月:可是现实的生活却不是这样的,我们满怀希望走向下一站,可是等待我们的是未知的,有可能是希望,但也有可能是灾难和绝望。有一个打工小说《渴望去坐牢》,这也是一个关于“下一站”的小说。小说写一个打工仔负了工伤,又被老板解雇,身无分文,这时他最大的愿望是找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可是因为工伤,他断了一只手,他找不到工作,最后他就想去坐牢。他心中的“下一站”是监狱,因为坐牢了就有饭吃了。于是他开始行动起来,去抢劫、去偷,被人打了个半死,却没有人报警。在抢劫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时,他被老人感动了,决定好好活下去,这时他有了希望,他为自己设计好了“下一站”,正当他想好好做人时,却被当三无人员抓走了。

   陈美群:这个小说的构思是对欧·亨利的小说《警察与赞美诗》的模仿。不过他将这种构思与打工生活结合起来了。现实生活中,“下一站”未必是希望,但是我们的心中总是怀有希望的。正因为“下一站”是充满了未知的,我们的生活才会更加精彩。

   王十月: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谈了两个小时了。刚刚我们谈“下一站”,让我们一起祝愿我们的读者朋友人生的下一站更精彩。也祝愿我们的打工文学的下一站更出色。

   板砖站: 由“洗脚上田”想到“招安” 文:未央生 我不知道“洗脚上田”这个说法的始作俑者是谁,但有一点颇值得那些自视甚高的人再三体味,这就是:就打工文学而言,“上田”未必是坏事。

  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在你“上田”之前先“洗脚”。把脚洗白了,上了田之后,和城里人站在一起,才显得有些底气,否则,人家还是说你是个“耕田佬”。

  对于“洗脚”,我的理解是:作为打工文学,要得到主流文学界的认可,你首先得把你那双沾满泥巴和牛屎的脚洗白一些。换句话说就是力求把原本显得缺胳膊少腿的打工文学,弄得有鼻子有眼,让人家觉得它是一件艺术品,而不是那些画家村里粗制滥造出来只供买卖的行货。

  不幸的是,目前的打工文学给我的印象恰恰就是作坊式的胡编乱造!我并不是在信口开河,能数得出来的或者说“脚”洗得比较白的篇什又有几个?

  张伟明的《下一站》?

  林坚的《别人的城市》?

  以现在的眼光再来看这些被饱食终日的评论家们所津津乐道的打工文学的开山之作,非常不好意思,给我的印象还是和王婆那条老黄瓜没啥两样!不但老得走了样,而且还颇有些自卖自夸的嫌疑。

  于是大家的恨意就来了。都是打工仔,而且我们写得都差不离几,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凭啥张伟明他们就能被“招安”,而我们这些后来人,累死累活,还是只落个“一蟹不如一蟹”的臭名声?

  写到这里,我有意引出打工文学中另一个关键词:招安。我不知道这个词始于什么年代。但读过《水浒》的人都知道那些被逼上梁山的好汉们,最后都被朝廷“招安”了。事实上,这些被逼上梁山的“耕田佬”,并不是真的想在梁山过一辈子,当有个“洗脚上田”的机会时,他们理所当然不会放过。就“洗脚上田”这一点上,梁山的这些“耕田佬”就比我们好些打工文学作者聪明。试问谁想过那些动荡不安的日子?

  从“洗脚上田”到“招安”,两者并不矛盾。二者有着颇为微妙的关系。既互为因果,又活像两个互相扯皮的兄弟。“招安”这个词,在我看来有两层含义:其一是生活在底层的打工文学作者被政府所笼络,成为政府的传声筒,我相信不少人都持这种观点;其二是作为一种新的文学品种,打工文学被主流文学界所认同。相信相当一部分的打工文学作者和梁山上那些“耕田佬”都有同样的心理倾向,就是渴望“招安”。

  可惜的是时至今日,我们的打工文学仍然未能为主流文学界所“招安”。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是不是应该从自身方面找找原因呢?

  原因就像那件皇帝的新衣,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我们脚上的泥巴洗得不够干净!

   漫画:曾志强 本栏目欢迎讨论,E-mail:WSX@dada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