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至今尚无婚约，但是他能离开她吗？如果他离开她，谁能对她那么尽心呢？ 2002年10月22日，潘桂河抱着何萍走出广州火车站，在异乡照顾截瘫女友6载之久的他终于可以重返家乡。这一切都缘于媒体纷纷将其作为“道德标兵”宣扬，以致有了社会各界的关注，更有羊城药业在从化街口镇开好一间王老吉凉茶店捐助给他们经营。

　　近日笔者前去采访，潘何二人却都不愿意回首过去，好不容易让潘桂河打开了话匣，但是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道德标兵，他累，他无奈，他迷惘，没有谁能告诉他今后怎么办。其实什么标兵于他都无用，只有何萍有一天站起来了，他们才真正可以解脱，才可以从噩梦中醒来……

　　飞来横祸女友成截瘫 那场不幸发生在1996年12月14日，潘桂河和女友何萍从花都进饲料回来。潘桂河开着手扶拖拉机，何萍坐在车箱的饲料堆上，一路上两人高高兴兴。那时他们的饲料店刚开张半年不到，生意不错。两人每去一趟进货，便可以掐指算出又可以赚回几百元。正在有说有笑间，一辆摩托车忽然从小路上窜上公路，潘桂河避让不及，车翻入沟。

　　当潘桂河爬起身寻找何萍的时候，才发现何萍整个身子被压在车箱和货物下面，已经不省人事。潘桂河奋力扒开货物，拖出何萍，立即将她送到附近的神岗医院。神岗医院不敢接收，又送到从化市人民医院。由于伤势严重，几天后转入广州南方医院。何萍是醒过来了，但是她整个身子都压变了形，更可怕的是伤到了第三、四节颈椎，中枢神经受损，被诊断为高位截瘫。才过去两个月，所有的积蓄很快花光，还欠下15000元债务。可是医生却告诉潘桂河，说何萍没法治了，只能一生在床上度过。

　　 他不甘心啊，何萍才18岁！ 何萍是个苦孩子，出生在江西萍乡市郊农村。4个月大的时候母亲便去世了，父亲娶了后母，后母又生有一男两女，她从小得不到父母之爱，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13岁即到与萍乡相邻的吉安县天河煤矿做小保姆，做了一年多小保姆之后又在矿上做临时工。16岁即跟着家乡的姐妹们到广东打工，在南海黄岐华兴印刷厂做排版工。潘桂河1974年出生在广东从化市龙潭镇西山村，1994年从广州市轻工学校毕业后在南海黄岐鸿鑫金属制品厂上班。红星厂和华兴厂相邻，潘桂河一年后升为厂里的生产部经理，有些印刷业务便由他去跟华兴交涉，他就是到华兴去印东西时认识何萍的。何萍尽管连小学都没上完，但她的纯洁、善良和勤劳深深吸引了潘桂河，两人相爱了。何萍天天加班加点地干，每天上班十二三个小时，每月却只有300多元的工资，他看着实在心痛。终于，他跟何萍商量，要她跟他回从化龙潭镇去开家饲料店，自己创业。她同意了。

　　饲料店很快开起来，他们干得风风火火，没想到一切梦想与希望都在车身下面变成了碎片。他真后悔啊，要是还留在工厂上班，就算是累死累活，总不会遇上这飞来的横祸呀！

　　医生都说没治了，钱也没有了，潘桂河只好将何萍拉回从化的家里。他一边继续做饲料生意一边照顾何萍，没办法，要钱用啊。只要赚了点钱，就把一些听说很有办法的土医生接回家来给何萍治病。折腾来折腾去，土医生都找过八九个了，可是何萍的病一点起色也没有，而且开始出现肌肉萎缩。1997年中秋节刚过，何萍的两个姑姑从江西到从化来看何萍，见到这种情况后，便建议他们回江西去治疗，因为她们听说萍乡有一个医生治好过一个截瘫病人，而且那边的治疗费和生活费都会便宜些。

　　1997年9月27日，潘桂河关了饲料店，带着何萍跟何萍的两个姑姑去到了萍乡。

　　照料女友几年无怨无悔 回到江西，其实何萍并没有家，父亲和后母一家并不愿意接受何萍，最后他们只好住到爷爷奶奶家里。何萍的两个姑姑当时说的医生，是在萍乡市开诊所的熊慰优医生，诊所里根本没有先进的检查治疗设备，治骨伤和瘫痪用的是祖传的土办法。开始潘桂河5点多就要起床，做点早饭吃了，又喂何萍吃饱，然后用借来的一架板车铺一层稻草，把何萍放上去躺着，再在上面盖上棉絮。为防风吹雨打，还要在最上面再盖上塑料薄膜，就这样拉着板车要走上13里路，才能从北郊穿越整个市区，到达城南的熊医生诊所。

　　这个小伙子拉着这辆怪异的板车穿行在这个内地小城的街头，不知引来过多少怪异的眼光，甚至有人驻足议论，以为他拉着个死人。潘桂河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心里想的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绝不会让何萍中止治疗。

　　何萍身上许多骨头折裂，整个身子都是变形的，熊医生首先是给她重新排正身上的骨头，又给她萎缩的腿部做按摩。做完这些治疗，潘桂河又得把何萍拉回去。这样早出晚归，最初每天都要一个来回。

　　熊医生的诊所甚至连拍片的设备都没有，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竟然奇迹般地让何萍原先突起老高的左胸变平了，斜仄的右肩也放正了许多，并且阻止了肌肉的继续萎缩。可是潘桂河来萍乡身上只有3000元钱，后来何萍的亲戚又凑了3000元，总共6000元钱几个月就花得精光，更糟糕的是何萍长褥疮了。

　　为了赚钱让何萍能够继续治疗，潘桂河想去找份工作。在这座内地小城，本地人都纷纷跑到沿海开放地区去打工，他一个外乡人，能找到什么工作呢？后来，他找了一份送煤气的工作。他骑着一辆三轮车串街走巷，每收一个煤气罐灌好气再送回去，可赚两块钱。难为他一个外乡人，不会讲当地的话，别人都不相信他，第一个月做下来只挣了138元钱。

　　那一段日子简直像生活在地狱一样。他要去收煤气罐和送煤气罐，还要服侍何萍，喂她吃饭喝水，为她擦洗身子、洗尿布、洗衣服，他必须隔两个小时回家一次，帮何萍翻身，把她因大小便失禁而弄脏的裤子换下来。他为她准备好的换洗裤子就有20多条。还要每周两次用板车拖她去熊医生那里按摩（开始是每天一次）。另外，由于长期卧床，何萍长了褥疮，褥疮一来便没有好的迹象，只是一味地烂下去，烂出了一个大窟窿，看得见骨头，恶臭熏天，最严重的时候窟窿里可以放得下两个鸡蛋。

　　熊医生给了他一个对付褥疮的土方，他每天要到山上去采回三味草药，然后洗净捣碎，仔细地为她清洗褥疮创口，再把捣碎的草药塞进去，用纱布包扎好。这样一个大小伙子，服侍何萍比任何一个女人还细心。有了褥疮，对何萍的饮食必须十分小心，只要吃错了一点东西，刚好一点的褥疮就会严重起来。还有，何萍的体质非常弱，动不动就感冒发烧，一旦感冒发烧，给她的褥疮清洗和敷药又带来不便。江西的天气冬冷夏热，冷天给她敷药怕她着凉，热天创口又更容易发炎。整整3年，他上山挖药，附近山上的草药几乎被他挖光了。一开始每次可以往窟窿里塞进一大碗草药，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发现塞进去的草药开始变少。从此以后，塞进去的草药每少一点，他就似乎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到2001年初，潘桂河长出了一口气，有了肩上千斤担子卸下的感觉——何萍的褥疮完全愈合了！

　　在熊医生的治疗下，何萍原先变形的身体基本恢复了正常人的外观，她的腿部在治疗一年多后有了痛感，萎缩的肌肉开始长回来，手也可以伸展。到2000年底，何萍的大小便能够控制了，慢慢地也能够坐稳，去诊所看病便告别了板车而换成了轮椅。但是褥疮差点要了何萍的命。后来熊医生对潘桂河说：“亏你照顾得那么周全，很多截瘫病人就是因为长了褥疮没有人很好地照顾而最终死去。”

　　他为什么不选择放弃 很多截瘫病人就是死在褥疮上。其实潘桂河早就知道，如果他要选择放弃，当初对他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在外面送煤气，他只要以忙为借口每天少回几次家，少给她一点关爱，何萍自己都会失去信心，而一个病人要是失去了信心，生存的希望还能有多大呢？

　　记得1997年深秋的一天，潘桂河用板车拉着何萍从萍乡熊医生的诊所看完病回家，突遇暴雨，半路上又无处躲避。潘桂河被瓢盆大雨浇得透湿，板车上的塑料薄膜也总是被风吹起，何萍也被雨淋湿了，冻得面色发青，大哭起来：“桂河，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回广东去吧，我不要再拖累你。”潘桂河抱住何萍的头，一对年轻人在暴风雨中嚎啕大哭。

　　他能扔下她不管吗？如果要让她死，他也用不着跑回广东，他只要不那么用心地去料理她的褥疮，她便随时都会死去。如果她这样死去，谁也不会责怪他，谁也不会谴责他。当时很多人都底下里劝过他，甚至何萍的姑姑、姑父也对他说过：“小潘，你自己想清楚，是不是你出钱，把她送到福利院，你家里也就你一个儿子，你以后被何萍这样拖着不好。”

　　1998年元旦，潘桂河说要回广东卖掉那部拖拉机换点钱，并带些衣服过来。临走他交待何萍的奶奶怎么处理她的褥疮，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潘桂河走了，当时所有的人在想，他这一走，肯定不来了。但是不到一个星期，潘桂河又回来了。

　　最初决定回江西的时候，潘桂河确实想过把何萍送回家后如果有人照料，他就回从化继续做他的饲料生意，这样可以赚钱给何萍治病。可是到了江西之后，他感受到了亲情的冷漠，没有谁愿意照顾何萍。后来何萍又长了褥疮，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份耐心呢？他只能留下来，如果他走了，何萍便只有死路一条。潘桂河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让何萍死，要么让她好起来，没有第三条道可走。如果当初何萍在车祸中死去，车祸是他出的，但他不是有意的，随着日月的流逝，伤痛终将会平复，但是如今要让他有意识地放弃何萍的生命，他将终生遭受良心的谴责。不，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倾注百份之二百的心血去照顾她，期望她终有一日站起来，不然，两人的幸福都是一句空话。

　　何萍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之后，潘桂河才有稍微多一点的精力和时间去送煤气，加之他经过努力，终于学会了一口标准的萍乡话，他的诚实勤快也赢得了人们的信任，他的客户慢慢多起来。为了省下每一分钱，他从来不敢吃早餐，3毛钱一个的包子，他都舍不得买一个。经过数年的积累，身上终于有了一千多元的积蓄。为了更方便地照顾何萍，2000年10月，他们在去萍乡市的公路旁租了间30平方米的小屋，开了间杂货店，卖百货，卖影碟，卖煤气炉灶，也接些替人灌送煤气的活儿。但尽管如此，生意却只能聊以换取生活之资，甚至连何萍的医疗费用都赚不回。

　　万般无奈，潘佳河打电话说服自己的母亲来萍乡，帮他看看店，照顾一下何萍，他则依然踩着三轮车去收煤气罐。可是从没出过门的母亲却过不惯在萍乡的生活，先后3次被儿子叫过来，但又都待不了多久就走了，最长的一次也只待了两个多月。

　　潘桂河知道这太难为父母了，其实母亲在家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潘桂河作为长子，下面还有3个妹妹，其时妹妹们都还在学校读书，本指望这个当大哥的能够挑起家庭的重担，后来出了这样的事，一切便都只能靠父母在田地里没日没夜地劳累苦苦支撑。潘桂河曾经在电话里对父母说过：“我不能放弃何萍，我现在无法尽孝，将来能否尽孝也不可知，你们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自己多多保重。”

　　“道德标兵”渴望的不是钱财荣誉 潘桂河成为“道德标兵”源起于1998年11月他被《萍乡日报》的一位记者发现并作了报道，于是在2000年，潘桂河被评为该市1999年度“十大好人好事”之一。接着南方的报纸比如《羊城晚报》的记者到萍乡采访他们并作了报道。报道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很多人把穿旧的衣物寄给他们，还有人给他们寄钱，三百五百的。潘桂河把那些好人的姓名和所寄钱数全部登记在一本日记本上，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无法回报这些好人，但他将会永远铭记在心。

　　家乡从化市的领导也从报纸上知道了他的事迹，2001年还专门为他募捐了3万多元。

　　这些捐助，在潘桂河和何萍陷于绝境的时候，真的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2002年10月初，潘桂河经萍乡各界群众投票，被推选为“江西省十大道德标兵”20名候选人之一，并已进入前10名。至此，潘桂河的名字已经让全国各地很多人知道，在道德日益失落的时代，社会呼唤道德典型，潘桂河确实是值得崇敬的。但是外界的沸沸扬扬，并不能取代潘桂河必须继续面对的艰难。他感激社会的救助，但是他也很清楚，热闹总是会过去的，他不能全部指望社会的救助，两人都还年轻，将来的路怎么走呢？潘桂河思念阔别了6年之久的家乡，也知道家乡的发展有多大，他想过回广东创业，可是何萍还是不能站起来，在萍乡可以一周去两次熊医生的诊所做按摩，回从化后又找谁治疗呢？

　　2002年中秋节前，羊城药业曾派一名市场总监和一名经理到萍乡看望潘桂河，并说他们想在萍乡考察一下市场，可能的话要在萍乡市开一间王老吉凉茶店交给潘桂河经营，作为对他和何萍的帮助。潘桂河告诉他们，萍乡人没有喝凉茶的习惯。后来这两人到萍乡转了一圈，又来了，说这里确实没市场，他们将到从化帮他找个店。这两位不速之客所说的一切，潘桂河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他们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但是10月9号从化市委宣传部的领导打电话给潘桂河，告诉他说羊城药业已经为他在从化街口镇找好了店面，已经开始装修，月底要开张，请他速回从化签个协议。

　　至此，潘桂河才相信天上真的掉下馅饼到他嘴里，但他依然很平静，在电话里嘱从化市委宣传部帮他代签协议。真的要回家乡了，但他必须跟熊医生商量，如果熊医生说何萍还不能走，他也只好放弃接受羊城药业的一番好意。熊医生认真考虑后建议他们抓住这次机会，同意他们走，他给何萍备好了可以服用很长时间的药物，并嘱到广东后一定要注意锻炼。

　　潘桂河用10天左右时间匆匆准备，以1400元的低价转让士多店，将能卖的东西都便宜卖了，于10月21日登上开往广州的火车。22日，潘桂河终于抱着女友走出广州火车站，踏上了这片阔别6年之久的土地。羊城药业捐献的王老吉凉茶店桂河分店按王老吉凉茶店的标准装修一新于28日开张，羊城药业还为他们交好了前3个月的房租，并派技术人员驻店指导和服务一段时间。

　　南方的报纸再次热闹了一番，开张以来，凉茶店的生意相当不错。许多市民是看到报道后才来的，想看看究竟，也有照顾一下这一对患难恋人生意的意思。

　　笔者前去采访的时候，潘桂河在店里招呼来喝凉茶的客人，何萍则端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表面上看似乎跟常人无异。问及过去，何萍说：“那时我躺在床上生不如死，大小便失禁，又长褥疮，但是他对我那么好，我感到很幸福。但是现在我心里烦透了。”

　　“现在你好了那么多，怎么反而烦了呢？”笔者问。

　　“以前以为自己会很快好起来，可以走路，可以做他的新娘，生育后代……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站不起来了。”何萍眼里有深深的忧郁。

　　“将来怎么办？”笔者又问。

　　潘桂河一脸的无奈，说：“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怎么办？”

　　“他可以另找一个女孩子呀。”何萍忽然说。潘桂河无语，也不看她。

　　潘桂河告诉笔者，好多记者采访他之后，将报纸和照片给他送来，还建议他保留好那些报纸和跟一些重要领导人物握手的照片，说可以将报道和照片挂起来，会有助于他的生意。潘桂河说记者的心意他领了，但他总是将那些别人认为很有价值的报纸和照片随意乱扔。钱和荣誉，暂时对他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只有何萍好了，站起来了，我们的噩梦才算醒了，不然什么都没用。”

　　这才是一句实话，何萍说他可以再找其他女孩子，是的，他们至今尚无婚约，但是他能离开她吗？如果他离开她，谁来照顾她，穿衣吃饭上厕所，样样都离不开别人，因为身体虚弱，夜尿又多，每天晚上潘桂河抱她小便就要五六次，谁能那么尽心呢？说到底，如果他离开她，她依然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她又不愿意拖累了他呀，如果她一辈子都不好，他这样一辈子守着她、照顾她，这于谁来说都是一种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