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回头很难 酒吧打手

发布时间: 2026-09-14 19:10:02

来源: 互联网 

   1 柳莉把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思忖著后天婚礼的诸多细节。

  手机响起来,暗红的键像一朵橙色小花,一开一合。陌生的号码,对方咳了两声,说他是阿强,老朋友阿强。柳莉身子一僵,几乎是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眼里的光彩消失殆尽。阿强,这个放高利贷拉皮条收保护费做酒吧打手的矮子,怎么找到了她?他恭维她混得不错,他来这儿办事,正好手头缺钱,找她借一万块。阿强声音都笑眯眯的,听声音你绝对想不到这人手段歹毒,蛇蝎心肠。一想到他,柳莉就浑身哆嗦,恨不能躲得远远的。三年前,她还在深圳酒吧坐台,阿强常捧她的场,也常把她带到他那儿过夜。阿强是个矮子,却喜欢高个子女人,像柳莉这样的。这没什么了不起,他从中得到一种强者的感觉。阿强并不讳言,他有点儿心理变态。

  柳莉放下电话,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额头沁出汗来。显然,阿强遇到了麻烦。她该怎么办?给他一万块?可往后呢?这是偶然还是蓄意勒索?柳莉在屋里走来走去,烦躁不安。她似乎看到阿强那张坑坑洼洼的脸,还有布满伤疤的后背——这全是刀砍斧劈的纪念。柳莉不寒而栗,她忽然看到手背上有两滴鲜红的血。她摸一下嘴巴,下唇被牙咬破了,但不觉得疼。

  柳莉兜了半小时圈子,心神不定。但最终她还是取了钱给阿强送去。这个胳膊上刺著毒蛇,偶尔跳一曲慢四、手段卑鄙的阿强,只消动动嘴巴,她几年的努力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何况,她马上就要结婚了。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是她在坐台时就萌生的理想。她渴望过一种安稳的生活,期待井然有序的幸福。她就要得到了。男朋友阿峰对她很好。他是一家软件公司的技术员,一个书呆子,少有的会脸红的男人。他不谙世事,从没探究过她的历史,她也从未想过要透露点什么。三年前,柳莉带着积攒的几万块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就是要丢掉过去,重新开始。她的美发店顾客盈门,她忙得不可开交,早把那段不光彩的经历丢得一干二净。偶尔想起来,她也是如释重负。想不到,三年后,麻烦还是追来了。

  柳莉在去给阿强送钱之前,做了周密的打算。她的口袋里装了微型录音机。这一万块,就当封他的嘴,下不为例。柳莉虽对阿强心存畏惧,却不是被人反复捏弄的软柿子。

  阿强住在不太显眼的金星宾馆。和三年前比,他显得黑瘦,个子更矮了,戴着歪歪斜斜的帽子,明显日子过得不怎么滋润。柳莉说美发店生意不好,手头也拮据,为弄这一万块她跑得筋疲力尽。她显出一副愁苦的样子,努力让阿强对这境况信以为真。阿强掂掂捆成一捆的钞票,没兴趣戳穿她的谎言,笑着说:“我坐出租车恰巧看到你的美发店,一眼认出门口灯箱上的招牌,绝对是你。真是意外啊。只是,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怎么样,今晚叙叙旧?”

  “不。”柳莉站了起来,捏紧背包的带子。背包里,还有个第三者。即使没有它,她也不会答应。一想到他的粗野和摧毁式的蛮横,她就感到恶心、恐惧。

  阿强笑笑,说:“从良了?”

  “强哥,念在过去你照顾我,我把钱全拿来给你。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阿莉了。我想过一个普通女人的日子,白天开店,晚上闭门,以后,可能还会结婚生孩子。”柳莉平静地说。

  阿强看着柳莉,眼睛像鹰嘴要叼光她身上的衣服。柳莉打个寒战,身上起了一层小沙粒。

  “好吧。”阿强摊摊手,一副无所谓、颇有胸襟的样子。

  柳莉却没动。

  半晌,阿强摇摇头,给柳莉拉开了门。

   2 柳莉几乎一夜没睡。她的心像风暴里的鱼,根本无法安宁。阿强来干什么?这儿没有他能施展拳脚的酒吧,没有罪恶累累的夜总会,没有合他胃口的舞女,他恐怕也不想立足这个小镇。他到底来干什么?难道是被挤兑得无处可去?

  天快亮的时候,柳莉才朦朦胧胧打了个盹儿。

  一大早,阿峰来找柳莉。

  “阿莉,我弟弟给我打电话,他来参加咱们的婚礼,昨晚就已经到了。”阿峰咧著嘴笑着说。

  “已经到了?住在哪儿了?”柳莉问。她知道阿峰兄弟两个,弟弟在深圳打工,但他们很少联系。阿峰告诉她的只有这些。

  “怕打扰我们,住到了金星宾馆。”阿峰说。

  “金星宾馆?”柳莉一哆嗦。

  “这小子,总给人意外惊喜。说起来,我们有三四年没见了。”阿峰兀自兴奋地说着。

  柳莉梳着头发,小心翼翼地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阿强。”

  “阿强?”柳莉手里的梳子掉到地上。她不捡梳子,却看着阿峰,她神色紧张,头晕目眩。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粗重的眉毛,微微下陷的眼,宽阔的鼻子,她的目光就像楔子要钉进阿峰的五官。柳莉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她正从阿峰的脸上看出那个恶棍阿强来。是的,他们有某种相似之处,鼻子还是眼睛?还是下巴?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一直觉得阿峰似曾相识,还以为是缘分,原来他竟是阿强的哥哥。柳莉的心越来越乱,像被什么搅动着,胃里难受,双腿发软。天啊,那个无恶不作的家伙,那个酒吧打手,那个有着芜杂历史的阿强,竟要成为自己的小叔子。他来这儿要办的“事儿”就是参加哥哥的婚礼,他的全部动作就是把从柳莉那儿勒索的红包再双手送给他们。

  “你怎么了?”阿峰诧异地拾起梳子,瞪着脸色苍白的柳莉。

  “没,没什么。”柳莉转过脸,背对着阿峰。

  “这个阿强,一直说混不出个人样儿来不回家,真不知现在怎么样。真想快点儿见到他,嘿,小时候在一起总打架,几年没见真想他啊……”

  阿峰嘴巴不停地唠叨著。

   3 柳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金星宾馆的。她的脑子像一张白纸,身体如同一截木头,甚至连被阿峰紧紧握著的手也不是她的。她没有感觉,仿佛是一个被牵着的傀儡。

  坐到离门口不远的待客沙发上,柳莉的眼突然湿了。这一切,多么荒唐可笑。原来她根本和幸福无缘,她却还死死地包藏着那段过去,用厚厚的茧裹起来,连自己都不去看。原来,什么都包不住,什么都是徒劳。命运的安排,迟来的惩罚,短暂的快乐,阿峰,不过是上天施舍给她的一点安慰。

  阿强,他会怎么做?也许他不会表示惊讶,他老练的世故不会泄露他和她曾经的身份,但这却是攥在他手里的把柄,随时都会把刀尖抵住她的心。她会在半夜里醒来,会从阿峰的眼里看到阿强的影子,她将和自己的过去为伴,摆脱不掉恶心和悲哀。她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得到稍纵即逝的欢乐,但更多的却将是支离破碎的痛苦。

  阿峰坐在柳莉身边,不时地按按她的手。他已经给阿强打过电话,他马上就下来。

  柳莉木呆呆地,恍惚间她看到阿强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提着手提箱,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阿峰,”柳莉再也承受不住,一种模糊的内疚和不真实感让她身上发凉,心里发怵,她突然扑进阿峰怀里,头死死地抵住他的胸膛,“对不起,阿峰,对不起。我要告诉你我过去的一切。”

  “你怎么了?”阿峰一时无法应对,有点儿惊慌失措。

  柳莉哭了,她声音颤抖,哽咽著:“在开理发店之前,我曾在深圳的酒吧坐台。我,我在那儿呆了两年,我是用那些钱,到这里开了理发店。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柳莉说完,觉得心像被刀切成了碎片。全完了,婚礼、家庭、幸福,她梦想中的一切,她期待中的所有,全都葬送了。

  阿峰瞪着眼,眼都要瞪裂了,他双手摇晃着柳莉的肩,“你在胡说什么?你中邪了?”

  ……

  “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遥远的声音,远得柳莉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了。她缓缓地抬起头,模模糊糊中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背着大背包,诧异地站在他们眼前。她,一下子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