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扶沟县16岁女孩全身黄水疮流脓，北京上海跑断腿，越挂水越烂。牛平生牵着小姑娘闯进白潭镇小岗杨村，一口大缸架在土灶上，柴火噼啪，王结儿往缸里倒黑黢黢的药汁，说：下去，泡七天，保好。第七天，女孩痂壳自己掉了，新皮粉红，真好了。

　　白潭镇四县交界，旧社会土匪扎堆，刀伤枪伤比感冒多，杜家外科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杜先生定过规矩：看钱听响，银元落桌才动刀；遇穷人，粥棚支锅，先喝饱再换药。一手杀富一手济贫，活得硬气。王结儿没赶上土匪年代，却把这套完整搬进八十年代：收得下乡干部的凤凰牌自行车，也接得住乞讨娃子手里的半截冰棒棍。

　　大缸药浴其实特简单：灶口控火，水温保持四十度冒点烟，草药十味上下，主药是新鲜土大黄，村里道旁疯长。人坐缸里，只露脑袋，第一天痒得哭，第二天黄水不再冒新泡，第三天开始收口子。王结儿解释：毒不走尿走，就走毛孔，泡着泡着把脓路子堵死，里头长新肉。他说得轻描淡写，县医院却没人敢试，怕感染败血症，怕病号死缸里。后来省城来了专家，蹲在缸边取样，结论一句：透皮吸收率确实高，但菌群杂，风险大。王结儿笑笑：风险留给有钱人，穷人先顾命。

　　女孩病好后，她爹背来半扇生猪，王结儿切下一条肋排，剩下的全分给排队看病的。那天我正好在场，啃着排骨想：这大叔活得像个江湖，又像个菩萨。九十年代抗生素升级，脓疱疮不再吓人，他的缸慢慢凉了。卫生院新楼盖起，大缸被搬到后院，倒扣着，盆底烂了个洞，长出一窝蒲公英。

　　抗生素越来越高级，耐药金葡菌也越来越皮。偶尔在病房看到孩子全身脓疱，医生摇头说万古霉素都悬，我脑子里就飘出那口大缸，黑药汤咕嘟咕嘟。也许哪天，会有人把大缸重新扶起，再烧一把火，让穷人先顾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