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日，还没有停的意思。

　　春苔街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水连成一线，哗哗地冲在石阶上，溅起细密的白沫。街上没什么人，只偶有几个穿木屐的妇人提着竹篮匆匆跑过，裙角湿了一片，嘴里骂两句这鬼天气，声音便被雨声吞了去。

　　甄玉湄站在柜房窗前，手扶着窗棂，看了好一阵雨。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齐齐整整，涂着淡红的凤仙花汁，只是那手背上的皮肉已经不似从前紧致了，隐隐有几道细纹，像是上好的宣纸被揉皱又展平，痕迹都在暗处。

　　“东家，铺子里头霉气重，您还是到后院歇着吧。”伙计阿洪抱着一匹绸缎从库房出来，肩上搭着油布，说话时涎水溅出来半尺远。

　　甄玉湄没回头，只说：“那匹蜀锦别搁在底下，前日到了那箱苏绣也先别拆，等方掌柜回来再清点。”

　　阿洪应了一声，扛着绸缎往后堂去了。

　　甄玉湄又站了半晌，才慢慢转身。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花纱衫，底下是月白马面裙，腰间系着一条青碧绦带，坠着一块羊脂玉珮。衣裳是好衣裳，只是那藕荷色衬得她脸色有些发黄，像隔年的宣纸，少了鲜活的润泽。她自己也觉察到了，所以出门前多搽了一层粉，又点了胭脂。可粉是盖不住底色的，胭脂涂在失了弹性的皮肤上，反倒有几分刻意，几分勉强，像将败的荷花偏要染上绯红的颜色。

　　她已经四十二了。

　　这岁数在春苔街上不算老，可也不算年轻了。她守着的这座绸缎庄，叫“锦澜坊”，是甄家三代的基业。她爹甄永泰当年从通州挑着担子来此地落脚，一根扁担两只竹筐，筐里装着几匹土布，就这么起了家。后来渐渐做大，在春苔街中段买下这栋三开间的铺面，前头开店，后头住家，楼上囤货，是春苔街上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她爹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娘生她时伤了身子，再不能生养。甄永泰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教她看账识货，十二岁就能分辨杭罗蜀锦的区别，十五岁接手柜房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利索。二十岁上，她爹给她招了个赘婿，是隔壁镇上一个秀才的儿子，姓什么叫什么来着——她有时候竟会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记得那人白白净净的，见了生人脸会红，说话声细得像蚊子叫。

　　后来她爹死了，赘婿也跑了。

　　“东家，方掌柜回来了！”阿洪在后堂喊了一嗓子。

　　甄玉湄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襟，走出柜房。方掌柜正从后门进来，收了油纸伞，在门槛上跺脚上的泥。他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脸上肉多，眼睛便显得小，笑起来只剩两条缝。在甄家做了二十年的掌柜，忠心得像条老狗。

　　“东家，这笔货谈妥了。”方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递过来，“湖州那边新出的绫罗，花样好，价钱也公道，我订了四十匹，先送二十匹来，下个月初就能到。”

　　方掌柜的笑纹忽然僵了僵，搓着手说：“东家，宋锦的事，我正要同您商量。那边的客商说——说这批货花色不太时兴了，想压压价。”

　　甄玉湄翻折子的手停了一停。

　　“三成。”

　　她没作声，把折子合上，递还给方掌柜。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哗地响，像有谁在天上倾倒整条河。她记得这批宋锦是去年进的货，当时花了大价钱，因为花色是时新的“宝相缠枝纹”，她看过样布，喜欢的。可这一年里，街东头新开了两家绸缎庄，一家卖洋布，一家做西式时装，年轻人趋之若鹜。那批宋锦就这么搁在库房里，落了一层灰。

　　“三成就三成吧。”她说，“压在库里连三成也不值了。”

　　方掌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终究没说出来，只叹了口气，转身去忙了。

　　甄玉湄站在后堂的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滴答滴答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这铺子最风光的时候，她爹还在世，店里的客人从早到晚不断，伙计就有七八个，楼上楼下忙得脚不沾地。每逢年节，各地客商来提货，后院的马车能排到街口去。那时候她刚学会看账，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爹站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都是从前的事了。

　　她正发愣，就听前头铺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像是来了什么人，伙计们争着打招呼。她整了整衣袖，绕过屏风走到前厅，一眼看见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男人正背着手看架上的绸缎，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那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下巴上蓄着一小撮胡须，修得极齐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像是随时都在打什么有趣的主意。

　　“甄东家。”那人拱了拱手，笑道，“许久不见，您这铺子还是这么体面。”

　　甄玉湄认出了他，心里微微一沉。

　　这人是春苔街上有名的“游老爷”，大名游子淳，家里是开钱庄的，在江南几府都有分号，富得流油。这游子淳排行第三，人称游三爷，上头两个哥哥管着正经生意，他便乐得做个闲人，成日里斗鸡走狗，捧戏子，逛花楼，不知多少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他在春苔街上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住，偶尔来一回，总要闹出些风流韵事来。

　　游子淳摆摆手，笑道：“不急不急，甄东家，今日我是专程来拜访您的，不是来买布的。”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递过来，“下月十五是家父六十寿辰，想在府里办几出堂会戏。听说甄东家手里的行头最好，想借几身好行头用用，顺便请甄东家赏光，到府上喝杯薄酒。”

　　甄玉湄接过帖子，见上面写着“恭请甄玉湄女士移玉”，字迹端正，是正经的馆阁体，不像是这人自己能写出来的。

　　“三爷太客气了，”她把帖子收了，“行头的事好说，回头我让伙计清点一下，把好的给您送过去。至于赴宴——”

　　这话说得轻佻了。甄玉湄脸上的笑没变，眼睛里的光却冷了。

　　方掌柜应了一声，上楼去了。游子淳也不急，在铺子里东看西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绸缎的纹理。他的手指很长，保养得极好，指甲圆润干净，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手。

　　“千真万确。”游子淳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姿态闲闲的，“他们家东家姓汪的，去年做洋布亏了一大笔，现在撑不住了，想连铺面带货一起盘出去。甄东家要是感兴趣，我倒认识几个中人，可以帮您牵个线。”

　　游子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明白得让甄玉湄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她垂下眼睫，假装整理柜台上的账本，把折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爷说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游子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着直起身来，拱了拱手：“那行头的事就拜托甄东家了。下月十五，千万赏光。”说完带着两个小厮扬长而去，留下一串笑声在铺子里回荡，久久不散。

　　甄玉湄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着账本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方掌柜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那套点翠头面，见她脸色不对，愣了一下。

　　“东家，这头面……”

　　“放回去。”甄玉湄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方掌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又把头面捧回楼上去了。

　　这天夜里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边脸，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甄玉湄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石凳上垫了蒲团，身上披了一件夹缎披风。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桂花瓣，被雨水浸得发黑，散发着甜腻腻的香气。

　　这院子是她爹在世时布置的，一草一木都有讲究。桂花树是她出生那年栽的，算来也有四十二年了。树皮皲裂，枝干虬曲，有一根粗枝已经枯了一半，却还在每年秋天开出满树碎金似的花。

　　她想起白天游子淳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二十年前她就见过，只不过那时候看她的人，眼神里是仰慕，是小心翼翼，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惜。那人是她招赘的丈夫，姓程，单名一个安字。程安长得不算出众，胜在干净秀气，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她爹看中他老实本分，又是秀才的儿子，好歹算个读书人，便做主招了进来。

　　新婚那夜，程安挑开她的红盖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手微微发抖，声音也是抖的：“玉湄，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候她是真的信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她管着铺子里的生意，他在家看看书、写写字，两个人清清静静地过一辈子。可她忘了，赘婿的身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开始不觉得，日子久了，便隐隐地疼，疼得他坐立不安。外面的男人笑他吃软饭，家里的伙计背后叫他“甄家的姑爷”，连街上的孩子看见他都追着喊“软饭软饭，程安程安”。

　　他的笑容一天天少了，话也一天天少了。后来他开始喝酒，喝完酒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整夜不回来。她问他去了哪里，他不说，问急了就摔东西。再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唱戏的——一个男人，是某个草台班子的旦角，长相妖冶，身段风流。程安跟着那个人走了，走的那天是个冬天，天冷得滴水成冰，他把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个包袱，从后门出去，再没有回来。

　　她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她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在风雪里越变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她没有喊他，没有追出去，就那么站着，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手脚冻得没有知觉。

　　后来她听说程安和那个旦角去了北方，又听说那个旦角跟别人跑了，程安一个人流落在天津，穷困潦倒，最后死在一家小客栈里。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已经三十二岁了，独自守了八年铺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哭的女人了。

　　她把消息折成一个小方块，压在妆奁的最底层，和那张褪色的婚帖放在一起。

　　再也没有翻开过。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地响，落了几朵花在她肩上。她伸手捻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淡得像一个遥远的梦。

　　“东家，夜深了，该歇了。”桂香端着一盏灯从屋里出来，声音怯怯的。这丫头是前年从乡下买来的，才十五岁，圆脸大眼，手脚勤快，就是胆子小，说话像蚊子叫。

　　甄玉湄把桂花放在石桌上，起身进了屋。屋子不大，陈设却讲究，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帐子，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映出她的脸。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灯光昏黄，脸上的细纹被柔化了，瞧着倒比白天年轻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还是光滑的，只是不如从前紧致了，像一件穿久了的绸衣，料子还是好料子，就是皱了些。

　　桂香伺候她卸了妆，散了头发，退了出去。她躺在帐子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翻了不知多少个身，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戏台上，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的宫装，头戴点翠凤冠，手里拿着一把泥金扇子。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都在看她。她张嘴想唱，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台下游子淳坐在第一排，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嘴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想下台，脚却钉在台上动不了。那身宫装越来越重，重得像穿了铁打的铠甲，压得她直不起腰来。她想把凤冠摘下来，可凤冠像长在了头上，怎么摘都摘不掉。她急出了一身汗，拼命地挣扎，忽然听见“咔”的一声，凤冠上的珍珠崩了一颗，骨碌骨碌滚到台下去了。

　　游子淳弯腰捡起那颗珍珠，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朝她笑了笑，把那颗珍珠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她猛地惊醒了。帐子外面已经透了光，桂香端着脸盆推门进来，嘴里说着今日天晴了，东家您听外头鸟叫得多欢。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厉害，后背上全是冷汗。

　　她慢慢坐起来，掀开帐子，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愣了好一会儿。

　　“桂香，”她说，“把那套点翠头面找出来，送到游三爷府上去。”

　　桂香应了一声，出去了。

　　甄玉湄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晨光里，手上的细纹无所遁形，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细细密密的，布满了每一寸皮肤。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今天不会。

　　她起身穿衣裳，挑了件石青色暗纹褙子，配象牙白的百褶裙，颜色素净些，不像昨日那件藕荷色显老。又对镜理了半天的妆，粉涂得薄薄的，胭脂点在两颊，淡淡的，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红润。

　　桂香端着早饭进来，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甄玉湄看了一眼，说：“今日多蒸一碟蛋羹，给方掌柜送去，他这几日跑得辛苦。”

　　桂香应了，放下早饭又出去了。甄玉湄端起粥碗，刚喝了一口，就听前头铺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争吵。她放下碗，快步走到前厅，见方掌柜正和一个人争执，那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衫子，面容黝黑粗糙，一看就是跑江湖的。

　　“东家，”方掌柜见她来了，赶紧说，“这位是从松江来的客商，说是要买咱们那批宋锦，可出的价钱——出的价钱只有原来的一成！”

　　一成。甄玉湄在心里算了一下，去年进这批货花了九百两，一成就是九十两。九十两，连本钱的一成都不够。

　　她看了一眼方掌柜，方掌柜低着头，不敢看她。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有一根弦在心里绷紧了，隐隐地发疼。

　　“吴老板，”她稳住心神，笑了笑，“这宋锦虽然花色旧了些，可料子是正经的湖州上品，放十年也不会坏。一成太低了，您要是诚心要，两成，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吴老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一成五，不能再多了。”

　　甄玉湄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贪。这个人知道她急着出手，知道她压着货周转不开，所以拼命地压价，把刀子一寸一寸地往肉里剜。

　　“一成五就一成五。”她说，“方叔，去把库里那批宋锦清点一下，给吴老板装车。”

　　方掌柜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吴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甄东家爽快，这是一百三十五两，您收好。”

　　甄玉湄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是恒通钱庄的票子，真伪无误。她把银票收入袖中，心里盘算着这批宋锦当初进价九百两，加上仓储、人工、利息，亏了足足八百两。八百两，够锦澜坊半年的开销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吴老板，转身回到柜房，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杯茶，是桂香早晨泡的，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吞了一口黄连。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银票，仔细看了看，票面上盖着恒通钱庄的朱砂印，印章清晰，票号齐全。她翻过来，在银票的背面角落处，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那是三个字：“游府记”。

　　她的手指顿住了。银票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就那么弯着腰，头低着，看着地上的银票，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把那件石青色褙子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她慢慢直起身，把银票捡起来，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袖子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得她眼睛发花。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见街对面的茶楼门口，游子淳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照样跟着那两个小厮。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朝锦澜坊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四目相对。

　　游子淳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得像一朵花，然后又低头看路了。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步履轻快，折扇摇得呼呼响，像一只春天里得志的蝴蝶。

　　甄玉湄关上窗户，靠着窗框，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母亲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玉湄啊，女人这辈子，不能靠脸吃饭。脸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才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面若桃花，腰如约素，走到哪里都被人夸“甄家姑娘好模样”。她以为母亲是老糊涂了，说的不过是些陈词滥调。

　　现在她懂了。

　　可这个世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睁开眼，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脸。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镜面上，映出一张清清楚楚的脸。四十二岁的脸，眼角的细纹，嘴角的法令纹，眉间浅浅的“川”字纹，都是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谁也抹不掉。

　　她拿起桌上的胭脂盒，打开来，里面是大半盒上好的胭脂，颜色正红，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在唇上，轻轻抿开。

　　镜子里的女人有了颜色，像一幅淡彩的画被点了朱砂，忽然就活了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

　　“桂香，”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去把那匹月白色的暗花绫找出来，给我裁一身新衣裳。”她对着镜子，慢慢地说，“下月十五，我要去游府赴宴。”

　　桂香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又小跑着出去了。

　　甄玉湄放下胭脂盒，拿起桌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一声高一声低，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梳好头发，挽了一个利落的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又理了理衣裳，起身出了柜房。前头铺面里，伙计们正在卸货，方掌柜拿着账本在一旁清点，见她出来，点了点头，继续忙活。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架子上的绸缎，看了看柜台上的账本，问了伙计几句生意的事。一切如常，就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那批宋锦不是亏了八百两卖出去的，就像游子淳从来没有来过这个铺子。

　　她是一个见过风浪的女人。她见过她爹从一穷二白做到春苔街首富，又看着生意一点一点被洋布洋货挤垮；她见过丈夫穿上最好的一件衣裳从后门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她见过伙计们一个一个地辞工，从七八个减到现在只剩下三个。这些事她都见过了，都不怕了。

　　她怕的不是色衰，不是爱弛。她怕的是锦澜坊有一天也会像那些老字号一样，摘了招牌，关了铺门，在春苔街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才是她真正怕的东西。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青石板路发烫，昨日的雨水蒸发殆尽，只在墙根的阴凉处还剩一小片湿痕。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从面前走过，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那母亲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衫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带着笑，低头对女儿说着什么。

　　甄玉湄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生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把锦澜坊传下去。可程安走了，这个念头也跟着灭了。后来也有人给她提过亲，有鳏夫，有丧妻的商人，甚至有比她小七八岁的后生，她都婉拒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了，怕再被人丢下一次，怕再在雪地里看一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宁可一个人。

　　至少一个人，不会被人丢下。

　　“东家，”方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低低的，“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您说。”

　　甄玉湄转过身来，看着方掌柜。方掌柜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脸上的肉皱成一团，小眼睛里闪烁不定。

　　方掌柜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昨天游三爷走后，您让我把头面放回去，我上楼的时候，看见……看见阿洪在库房里翻东西。”

　　甄玉湄的眼神变了。

　　“我没看清楚，但他看见我上来，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东西也塞回了袖子里。”方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些，“东家，这小子来了不过半年，手脚倒是勤快，可我今天清点库房的时候发现，那几匹妆花缎好像少了一匹。”

　　甄玉湄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微微地疼。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紧的事，“别打草惊蛇，先看着。”

　　方掌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甄玉湄站在门口，太阳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有点冷。阿洪是半年前来的，说是从松江府来的，家里遭了水灾，出来讨生活。她看他可怜，又确实勤快，就留下了。这半年来，阿洪干活从不偷懒，对她也恭敬，一口一个“东家”叫得亲热，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好小伙。

　　可方掌柜不会骗她。方掌柜在甄家做了二十年，是她爹留下来的人，是她最信得过的。如果方掌柜说阿洪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她忽然想起昨天游子淳来过之后，阿洪好像特别殷勤，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比平时话也多了些。她还以为他是想在游三爷面前露露脸，做个长久的打算。现在看来，也许不是这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今天的事已经够多了，亏了八百两，收了游家的银票，现在又多出一个内贼。她需要时间想一想，理一理头绪。

　　可时间不等人。她四十二了，锦澜坊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对面的云锦阁要盘出去，游子淳不知是敌是友，阿洪不知是人是鬼。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得一根一根地捋清楚。

　　她转身回了铺子，在柜房坐下，铺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这账本她看了二十年，每一页都烂熟于心，可今天再看，上面的数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收入在减少，支出在增加，现银在缩水，库存在贬值。所有的箭头都朝下，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往下坠。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好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了位置，从她的脚尖爬到膝盖，又爬到胸口，最后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个迟来的拥抱。她睁开眼，看见阳光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地舞动，像一群没有翅膀的精灵。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做好了，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浮出水面。她甚至不需要多想，因为想得太多了反而下不了决心。她是一个做惯了决断的人，账本看多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壮士断腕。

　　她起身走出柜房，找到方掌柜，说：“方叔，帮我把那套宝蓝色织金蟒袍找出来，还有那顶玉簪帽，一并送到游府去。再写个帖子，就说十五那日，我一定去。”

　　方掌柜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这就去办。”

　　甄玉湄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朵将落的桂花，放在手心里端详。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发黄，却还固执地散发着最后的香气。她把花瓣贴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一吹，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早已枯萎的同伴中间。

　　她抬起头，看着桂树的枯枝。

　　那根枯了好几年的枝干，今年春天的时候，她以为它死了，想让花匠锯掉。花匠摸了摸，说还没死透，说不定还能活。她就没锯。现在那根枯枝上，果然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小得像米粒，却绿得发亮，在满树的深绿中格外扎眼。

　　死透了的枝干上，也能长出新的叶子。

　　她看着那几片新叶，忽然笑了。

　　这笑容和刚才在镜子前的苦笑不同，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一朵花慢慢地绽放。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甄玉湄接过衣裳，抖开来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合身，只是颜色素了些。她想了想，说：“桂香，去把那匹茜红色的妆花缎拿来，用那个做件褙子。”

　　桂香瞪大眼睛：“东家，那匹妆花缎是留着……”

　　桂香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跑去拿料子了。

　　甄玉湄抱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桂花树下，秋风吹过来，树上的桂花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衣裳上。她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花落满一身。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坛陈年的酒，闻着就要醉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十五那天会发生什么。也许游子淳只是单纯地想请她吃顿饭，也许他有别的打算。也许阿洪真的在偷东西，也许只是方掌柜看走了眼。也许锦澜坊能撑过去，也许会像云锦阁一样，总有一天要关门大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像程安一样，从一个后门悄悄地溜走，消失在风雪里，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甄玉湄要走出去，要走大门，要穿着那身茜红色的妆花缎褙子，从春苔街上走过去，走进游府的大门，坐在那些达官贵人中间，喝那杯酒。

　　哪怕喝完这杯酒，明天锦澜坊就倒了，她也要喝得漂漂亮亮的。

　　这是她爹教她的。做人，输什么都不能输阵势。

　　风大了一些，桂花落得更急了，像一场金色的雨。甄玉湄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任凭那些花瓣落满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远远看去，她像一个披着金色霞光的人，整个人都被笼在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挺直的背影，在风中纹丝不动。

　　桂香抱着茜红色的料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个画面，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东家真好看。

　　不是那种年轻姑娘的好看，是另一种好看，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像那棵老桂花树一样，枝干苍老，根系遒劲，却能在每年秋天开出满树的花，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

　　桂香擦了擦眼角，抱着料子快步走到甄玉湄面前。

　　“东家，料子拿来了。”

　　甄玉湄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匹茜红色的妆花缎，缎面上织着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红得像一团火。她伸手摸了摸，缎面光滑冰凉，像一汪秋水从指间流过。

　　“好料子。”她说，“做的时候领口放低些，配那条白玉珠串。”

　　桂香点头记下了。甄玉湄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桂香一眼。

　　桂香吓了一跳，手里的料子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东、东家不老，东家看着像三十出头的人。”

　　甄玉湄笑了，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掀帘子进了屋。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桂花还在落，秋天还在继续，日子还在往前。春苔街上的故事永远不会完，老的故事结了，新的故事又冒出来，像桂树上的新叶，从枯死的枝干上一点点地往外钻，嫩绿嫩绿的，挡也挡不住。

　　那匹茜红色的妆花缎最后做成了一件极漂亮的褙子，领口袖口镶着深一色的绲边，盘着五福捧寿的纽扣。甄玉湄十五那天穿上它，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红得像一团火，烧得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

　　她点了胭脂，描了眉，戴上一对赤金缠丝珍珠耳坠，颈上挂着那串白玉珠串，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像一汪春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没有一处不讲究。

　　桂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东家，”她喃喃地说，“您今天真好看。”

　　甄玉湄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整了整衣领，然后拿起桌上那把湘妃竹折扇，慢慢地展开了。

　　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着两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她爹生前写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她把扇子合上，握在手心里，转身出了门。

　　门外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新染的绸子，没有一丝杂色。春苔街上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甄玉湄走在街上，步履从容，腰背挺得笔直。她走过茶楼，走过当铺，走过卖糖葫芦的小摊，走过那家新开的西式时装店。街上的人看见她，有的多看两眼，有的低声议论几句，她一概不理，只管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树。

　　游府在春苔街的尽头，是一栋三进的大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游府”两个大字，描金飞白，气派非凡。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小厮们跑来跑去地招呼客人。甄玉湄走上台阶，递上帖子，门房看了一眼，忙躬身引她进去。

　　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游府的大门。

　　院子里搭着戏台，锣鼓已经敲起来了，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台子上飘下来，在院子里回荡。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衣香鬓影，珠围翠绕，好不热闹。

　　甄玉湄站在院子中间，阳光照在她身上的茜红色褙子上，红得灼人眼目。她打开折扇，缓缓地摇了两下，眼睛越过人群，看向戏台。

　　台上的正旦正唱到要紧处，水袖一甩，声调拔高，裂帛一般直冲云霄，在秋日的晴空里久久不散。

　　甄玉湄听着那一声唱，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游子淳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宝蓝色的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看见甄玉湄，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来，拱手笑道：“甄东家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甄玉湄合上折扇，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笑道：“三爷太客气了。令尊华诞，我来讨杯寿酒喝。”

　　游子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茜红色的褙子落到白玉珠串上，又从珠串落到翡翠镯子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甄东家请，”他侧身让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日备了几出好戏，正等着您来品评呢。”

　　甄玉湄点了点头，提起裙角，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她的步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节拍上，合着台上正旦的唱腔，一板一眼，丝毫不乱。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台阶上，像一个浓墨重彩的人形，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台上锣鼓声越发紧了，正旦一个高腔翻上去，久久不落，在秋日的空气里颤颤地打着旋儿，绕梁三日似的，怎么都不肯散去。